書境
第17頁
他放下碗的時候,肚子又鼓成了一個圓滾滾的小皮球,靠在椅背上,藍瞳半眯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吃飽喝足的慵懶氣息。
好像與聞淮舟解除了誤會之後,他就一直吃得這麼好……等等,那其實也就是前兩天發生的事情而已,可現在想起來,祈蕪甚至覺得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就好像他和聞淮舟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
祈蕪想入神了。
聞淮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幫你。”餘光注意到聞淮舟的動靜,祈蕪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用,你坐著。”聞淮舟接過他手裡的碗,“沒多少,一會兒就好。”
在聞淮舟的堅持下,祈蕪只得重新窩在椅子上,沒有骨頭一樣掛在椅背上,看著聞淮舟在灶臺邊忙活。
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原本冷硬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聞淮舟很有章法,連收拾東西都顯得行雲流水,不緊不慢。
祈蕪看著看著,忽然覺得聞淮舟一個人住在這裡,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憐了。
他有自己的木屋,會做很多好吃的,能把日子過得這麼妥帖,比部落裡好多有家有口的獸人都強。
但他還是一個人。祈蕪想。
吃完飯後,聞淮舟擦了擦手,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祈蕪擺擺手,從椅子上滑下來,“都在部落裡,這麼近,我自己走就行。”
從聞淮舟的木屋到祈蕪的山洞,確實不是很遠,穿過木屋區,再走一段下坡路就到了,路上都是部落裡的人,安全得很。
聞淮舟沒有接話,只是往外走了幾步,站在門口看著祈蕪。
祈蕪被他看得有點沒辦法,妥協道:“好吧好吧,你送就你送。”
夜風吹在身上很舒服,暖季的夜晚不像白天那麼熱,風裡帶著草木的清香和遠處河水的溼氣,涼絲絲的,吹得人渾身舒坦。
祈蕪走在前面,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倒退著走。
風從背後推著他,半長的銀髮被吹起來,在腦後飄散開,髮絲間漏過月光,亮閃閃的。
“這樣走好涼快!”他仰著臉對聞淮舟說,藍瞳裡映著漫天星光,又像是將滿天星光穿在了身上。
“……我也很涼快。”聞淮舟走在他身後,落後兩步,不遠不近。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祈蕪身上,看他倒退著走時被風吹亂的頭髮,看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夜風也吹動了聞淮舟的黑髮,但他沒有去理,只是那麼專注地看著前方那個銀白色的身影。
祈蕪就在這一刻發覺了一點點不一樣。
他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一樣,就是一種……一種模煳的感覺。
如果是蘆元和他一起走,蘆元大概會跟他一起倒退著走,或者跑到前面去。
蘆元不會這麼安靜地走在後面,安靜到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
聞淮舟的目光不算重,但祈蕪就是能感覺到,像是有一片很輕很輕的羽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飄飄悠悠的,拂不掉。
不過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蘆元不會這樣,不代表聞淮舟不會這樣。
祈蕪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很合理,便將那一點異樣丟到了腦後。
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
月光灑在部落的小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一個在前面蹦蹦跳跳,影子也跟著一跳一跳的,一個在後面穩步走著,影子又長又直,偶爾被前面跳動的影子踩上一腳。
玩得太開心了,祈蕪甚至都忘了早些時候的修羅場。
直到他和聞淮舟走到山下,看到站在那裡的紅竹時,祈蕪才突然想起來早些時候的事,整個人瞬間緊張了起來。
紅竹靠在一棵大樹旁,手裡拿著一根草莖,正在無聊地繞來繞去。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祈蕪回來了立刻丟了手裡的草莖,甚至都沒太注意到祈蕪身後的聞淮舟。
反倒是聞淮舟在看到紅竹時,稍作思考就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小蕪……”紅竹站直了身體,雙手緊張地攪在一起。
祈蕪也很緊張,生怕紅竹問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紅、紅竹?你怎麼在這裡?”
紅竹嘴巴動了幾下,最終一閉眼睛,大喊:“我是來道歉的!對不起小蕪!”
祈蕪這下是真的懵了:“啊?”
第24章 嗚嗚汪汪
祈蕪完全沒想到紅竹居然是來道歉的。
他甚至都沒想明白紅竹為什麼道歉,對方就已經噼裡啪啦地說了起來。
“我上午不是故意要為難你的。”
紅竹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不敢說了。
“我只是……我聽蘆元那麼說,我心裡就不舒服,我覺得你跟我才是最好的,我就忍不住了。後來採集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我們那麼多人圍著你,逼你說誰跟你第一好,你肯定很為難吧?”
祈蕪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紅竹又繼續說下去。
“集合的時候,烏晴姐姐也嚴肅地說了我們一頓,說我們那樣做不對,是在欺負你。”
紅竹的眼圈紅了:“我才反應過來,我們那樣真的很過分,小蕪,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
隨著紅竹的話語,祈蕪逐漸變得眼淚汪汪的。
他這一天心理壓力不可謂不大。
早上被一群人圍著逼問,那種被所有目光釘住的感覺,到現在想起來後背還會緊繃繃的。
後來雖然透過玩水和聞淮舟的美食放鬆了很多,但是要說完全放下還是不太可能的。
甚至有一點點害怕見到朋友們。
直到紅竹說了這些,祈蕪才驟然渾身放鬆下來。
“紅竹……”祈蕪的聲音有點啞了,鼻音也重了起來,平時輕快爽脆的聲音也黏煳了。
“小蕪!”
兩個亞獸人嗚嗚汪汪地抱到了一起。
祈蕪把臉埋在紅竹肩窩裡,紅竹的頭髮蹭著他的耳朵尖,兩個人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得一抽一抽的。
紅竹正紅著眼圈,用側臉蹭祈蕪呢,忽然被一道視線釘住了。
那視線明明沒什麼重量,甚至可以說是輕飄飄的,卻讓人無法忽視,後背發涼。
紅竹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抬起頭,這才發覺這裡不止他和祈蕪,居然還有第三個人。
聞淮舟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看著紅竹——準確地說,是看著紅竹蹭在祈蕪臉上的髮絲。
紅竹被他看得渾身汗毛直豎。
聞淮舟的目光在他頭髮上停了一瞬,然後逐漸轉開,就彷彿剛才令紅竹寒顫的視線是錯覺一樣。
他走上前來,手掌覆蓋在祈蕪的肩頭。
溫熱的掌心沒有隔著獸皮,而是直接接觸到了祈蕪的皮膚。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落在祈蕪肩頭的觸感粗糙而溫熱。
聞淮舟的手輕輕拍了拍祈蕪,像是一種提醒,銀髮少年與紅竹分開些許,眼睛紅紅地看向聞淮舟。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貓,可憐巴巴的。
聞淮舟輕輕撫了一下祈蕪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麼似的。
“別哭了,不然等你回去,白羽叔叔他們還要擔心你。”
祈蕪吸了吸鼻子,覺得聞淮舟說得有道理。
若是等下他回去的時候仍然眼睛紅紅的,亞父和大父還不知道要多擔心。
紅竹那邊也是一樣,他家裡人看到他那副樣子,肯定要問東問西的。
祈蕪和紅竹都努力收起眼淚。
兩個亞獸人挨挨蹭蹭了一會兒,你幫我擦擦眼淚,我幫你捋捋頭髮,又恢復了平時親親熱熱的樣子。
聞淮舟站在一旁,沒有催促,只是在彷彿不經意地提到:“月亮好高啊。”
祈蕪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這說明時間真的不早了。
“我得先回去了。”紅竹依依不捨地鬆開祈蕪的手,又看了他一眼,“小蕪,明天見。”
“明天見。”
紅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目光在聞淮舟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快步消失在了夜色裡。
祈蕪揉了揉臉,轉向聞淮舟,把臉湊過去。
“聞壞粥,你看看,我眼睛還紅不紅?眼皮腫不腫?”
聞淮舟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祈蕪的臉近在咫尺。
少年鼻尖還是粉的,眼眶周圍泛著一圈薄紅,睫毛上還殘留著一點溼意。
他仰著臉,藍瞳水洗過的明潤,等著聞淮舟的答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