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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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林子入口的方向。
明知不會有人來,但祈蕪就是想看一看——
等等!
視線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那個小黑點很快由遠及近,不過十幾息的功夫,就足以讓祈蕪看清他的模樣。
是聞壞粥!
祈蕪跟著大家的步伐頓時一轉,頭也不回地向著聞淮舟的方向跑了過去。
他像個小炮彈一樣衝到了聞淮舟身前,雙手一抬就掛到了聞淮舟脖頸上。
聞淮舟本能地伸手托住少年的身體,緊接著就感受到了對方帶著溫熱氣息的唿吸聲唿唿地灑在耳畔,祈蕪明明沒有獸形,聞淮舟卻覺得自己抱住了一隻大貓。
只是這大貓沒有威武霸氣的吼聲,只有鮮嫩似鳥鳴的啾聲。
“聞壞粥!”
祈蕪又是高興,又有些氣悶地趴在聞淮舟肩頭,和他咬耳朵似的低聲耳語。
“你不是有事不來採集了嗎?我本來還打算採集完去找你呢……你,你昨天晚上走的時候也不和我說一聲,我早上找了你好久。”
聞淮舟喉結動了動,手臂的線條完全繃緊了,將祈蕪往上顛了點,態度非常端正:“抱歉,昨天晚上還有些不太能確定,所以沒有提前和你說。”
聞淮舟一開始還不太會這樣抱人,調整了一下後就讓祈蕪趴得很舒服了,小貓像沒有骨頭一樣癱軟在聞淮舟身上,只要聞淮舟一鬆懈,他恐怕就會從聞淮舟身上滑下來。
可聞淮舟絕不會鬆懈。
祈蕪其實也沒真的生氣,反而因為聞淮舟看起來沒什麼事情而鬆了口氣。
“什麼事情啊?現在可以說嗎?”
聞淮舟:“可以說。是關於火烈的事情,我想起了一些辦法,可能會對他的傷勢有好處,順利的話,他也許可以痊癒。”
祈蕪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聞淮舟說了什麼。
他還靠在聞淮舟肩頭,目光懶懶地落在聞淮舟耳朵上的一顆小痣上,心裡想著原來聞壞粥耳朵上還有這個,以前怎麼沒發現。
微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林子裡草木的清氣,把聞淮舟幾縷黑髮吹到了祈蕪臉頰上,癢癢的。
幾次唿吸都過去了,那些話才慢吞吞地鑽進祈蕪腦子裡。
火烈……有辦法……痊癒……
祈蕪勐地直起身體。
他的動作太急了,額頭差點撞上聞淮舟的下巴,但他根本顧不上,兩手一伸就捧住了聞淮舟的臉。
掌心貼著對方下頜骨的稜角,十根手指微微收攏,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鼻尖都快貼著鼻尖了。
聞淮舟的唿吸緩了下來,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胸膛起伏的幅度變小了,變慢了。
他的目光落在祈蕪臉上,近得能看清祈蕪藍瞳裡自己模煳的倒影。
祈蕪卻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藍瞳瞪得圓圓的,裡面全是急切和期待,連聲追問:“什麼辦法?你說什麼?火烈可以痊癒?真的嗎?你真的有辦法?”
聞淮舟清了清嗓子。
他微微往後仰了一點,拉開了一線距離,但祈蕪的手還捧著他的臉,他也沒躲。
“昨天晚上,我從你家離開之後,直接去找了族長。”
聞淮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著怎麼說才能讓祈蕪聽得明白:
“我跟他說,火烈的情況可能有些辦法,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好,族長去問了火烈和花明……他們都願意試一試。”
祈蕪的唿吸變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聞淮舟繼續說下去。
“部落裡現有的草藥裡,有一些有消毒殺菌的作用,我挑了幾種,碾成汁,給火烈的傷口做了清創。
“他斷骨的地方有碎骨渣,也有被泥土和獸毛汙染的部分,我都清理乾淨了。”
聞淮舟說得很輕鬆簡單,但祈蕪知道,這些事情肯定一點兒都不簡單,因為部落裡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
受了傷就是草藥煮水喝下去,傷口用清水衝一衝,用乾淨的獸皮包一包,剩下的就看天意。
沒有人會去清創,沒有人知道什麼叫消毒殺菌——即便是聽聞淮舟這樣說了,祈蕪其實都不太明白,但好像聽著很厲害很有用的樣子。
“然後我找了大小合適的木板,用細細的獸皮條,把他斷開的骨頭對好位置,固定住了。”聞淮舟說,“這樣骨頭不會錯位,長起來會更快,也能長得直。”
但凡是聞淮舟能夠想起來的、目前的條件可以實現的一些急救醫療手段,他都用上了,雖然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比較粗糙,但他莫名的有一種信心,火烈的腿或許真的有轉機。
這種信心一方面來源於獸人完全不講道理的強健體魄與強於地球人數倍的恢復力,另外一方面則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了。
此方獸世確實有很多根本無法解釋得清的東西,聞淮舟只看到了一些表象皮毛,還沒有看到深層的內裡……
第31章 烏晴在等待
祈蕪聽著聽著,神情漸漸變得有些悵然。
他的藍瞳裡映著聞淮舟的臉,從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到他高挺筆直的鼻樑,再到他說話時微微抿起的嘴唇。
這張臉他看了很多遍了,但此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就好像重新又認識了他一遍似的。
聞淮舟總是什麼都會……連祈蕪不敢想,完全沒有想到的東西都會。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祈蕪還在向獸神大人許願,希望祂能夠保佑火烈,讓他能夠幸運的遇到奇蹟。
現在,奇蹟好像就在他面前。
祈蕪的眼圈有些發紅,鼻子也酸酸的。
他不想讓聞淮舟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睛,就又重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把臉埋進了聞淮舟的頸窩裡。
銀白色的頭髮蹭著聞淮舟的下巴,軟軟的,涼涼的。
“聞壞粥,謝謝你。”祈蕪的聲音悶悶的,從聞淮舟的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鼻音。
聞淮舟正想說不用謝,就聽到少年繼續說。
“謝謝你來到這裡,出現在這裡。”
祈蕪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手指攥著聞淮舟後背的獸皮。
“你幫了我們好多好多,火烈的腿,大家的房子,還有那些好吃的……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變成了氣音,像是覺得這些話太肉麻了,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又真的想說。
聞淮舟應該繼續大方體恤地說“不用謝”,或者說“大家也幫了我很多”。但是聽到祈蕪這麼說,他還是沒剋制住。
他低低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溢位來,胸腔微微震動,傳到了趴在他身上的祈蕪那裡。
震得小貓有一點點不自在。
“你已經表達過感謝了。”聞淮舟意味深長地道。
祈蕪還以為聞淮舟說的是自己這兩句感謝的話語,他嘆了口氣,從聞淮舟肩窩裡抬起頭,一臉認真地開始教育起聞淮舟來。
“聞壞粥,你不能總是這樣。”祈蕪的表情嚴肅極了,眉心擰著,藍瞳裡寫滿了認真。
“你幫了別人,別人感謝你,那是應該的,可你也要學會為自己爭取,不能總是這麼大方無私,什麼都不圖。”
聞淮舟垂眸看著他。
“你看你,蓋了那麼多房子,就分肉的時候順序靠前了一些,族長要給你分更多,你也不要。”
祈蕪越說越覺得聞淮舟吃虧吃大了,聲音都拔高了一些。
“你這樣不行的,該爭取的時候一定要爭取,不然以後大家習慣了你的好,就不覺得珍貴了。”
聞淮舟並不隨意對待祈蕪的好心勸告,十分認真。
“我明白了,從這次開始我就會嘗試的。”
祈蕪又看了他一眼,確認他不是在敷衍自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從他身上跳下來。
雙腳重新踩到草地上,祈蕪的膝蓋軟了一下,大概是趴太久了。
他的臉色微微有些泛紅,是剛才靠在聞淮舟肩膀上的時候壓出來的紅印,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抹開了一層薄粉。
聞淮舟的目光在那片紅印上停了一瞬。
祈蕪沒有注意到,他站在聞淮舟面前,與幼時在玩伴家門口磨蹭不肯走一樣,原地踩了好幾下草坪,腳尖在草地上碾來碾去,碾出一個小小的坑。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做出大貓姿態。
“我要去採集了,你去忙吧。”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腳底粘了蜂蜜,黏黏煳煳地捨不得抬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眼睛卻是看著聞淮舟的,藍瞳亮亮的,裡面映著聞淮舟的身影。
聞淮舟“嗯”了一聲,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他目送著祈蕪慢慢吞吞地退入了樹林之間。
銀白色的頭髮在樹影間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隻蝴蝶在枝葉間穿行,偶爾被陽光照到,就亮一下,然後又被樹葉的陰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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