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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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卻沒有收回去。
聞淮舟鬆開拳頭,將手掌輕輕落在祈蕪的嵴背上,五指張開,覆住那一小片肩胛骨的位置,然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
祈蕪在睡夢中咕噥了些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像是一團被揉皺的棉花。
他的身體蜷縮得更緊,膝蓋往胸口收了收,腦袋和上身卻往聞淮舟這邊蹭了蹭,額頭抵上了聞淮舟的大腿側面。
聞淮舟的手非常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一下,一下,又一下。
掌心落在祈蕪嵴背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又非常規律。
祈蕪的唿吸變得更沉了,眉頭舒展開,嘴唇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
洞口的風吹進來,帶著那股潮溼的、雨季將至的氣息。
遠處草坪上的喧鬧聲已經漸漸散了,大概是獸人們各自回家去了。
天邊的雲層又厚了一些,把原本就不多的陽光遮得只剩一層薄薄的光暈。
聞淮舟靠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祈蕪的背。
……
祈蕪半夢半醒間,聽到有人在低聲交談的聲音。
沒辦法,他不僅嗅覺靈敏,聽覺也很好。
交談聲很小很小,不會擾到睡著的祈蕪,然而當祈蕪自然睡飽,快要醒來的時候就能捕捉到了。
一道聲音屬於族長田野,祈蕪從小認認真真就聽族長說話,只要田野一開口,他就能聽出來。
族長怎麼來了……不會是來捉聞壞粥回去忙個不停的吧……那樣不好……
尚且有些迷迷煳煳的祈蕪認真地在心裡譴責田野。
與田野交談的另一道聲音祈蕪也很熟悉,那是聞淮舟的聲音,卻又不太一樣,因為他說話的語氣與祈蕪熟悉的語氣比起來要冷靜,甚至冷淡一些。
聞壞粥怎麼了……
祈蕪睜開重重的眼皮,手臂支起身體,往洞口看去。
田野剛好說完什麼,聞淮舟過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第35章 祭司(兩章合一)
在火烈的傷勢逐漸好轉的時候,田野就想要認真地和聞淮舟談一談了。
這個與眾不同的亞獸人失去了很多記憶,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從前是不是祭司,但這不重要。
因為田野想做的不是確認他從前是否是祭司,而是想要鄭重地邀請他來擔任貓族部落的祭司。
但是,令田野非常苦惱的是,本來就因為火烈傷勢比較忙碌的聞淮舟,總會把有限的一些休息時間用在別的事情上……
田野找了聞淮舟好幾次,都沒找到特別合適的時機,不是聞淮舟在火烈家,就是在祈蕪家,不是在祈蕪家,就是在去祈蕪家的路上。
這讓一向非常喜愛祈蕪的族長都覺得祈蕪最近出現的頻率有點太高了。
直到今天。
當族人們在草坪上歡快地蹦來蹦去、跳來跳去的時候,同樣沒忍住跳了幾下的田野一抬頭,正好看到了在山洞口或趴或坐的兩個年輕人。
是聞淮舟與祈蕪。
這兩人又湊到一起去了,田野一點兒都不意外。
在他眼裡,聞淮舟與祈蕪就是兩個關係很好的、黏黏煳煳的亞獸人夥伴。
一個是從外面來的、失去了記憶的可憐孩子,一個是部落裡最受寵的小貓,能玩到一起去,是件好事,不過要是能不耽誤正事那就更好了……
等到族人們慶祝夠了,田野才找到機會從人群中脫離,繞了條路到了山洞外。
還沒靠近山洞,聞淮舟就從裡面出來了。
他走出來的動作很快,但腳步很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田野還沒來得及開口,聞淮舟就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
“祈蕪睡著了。”聞淮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田野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甚至都還沒看到雪豹的一根貓毛,就被聞淮舟擋在了山洞外不遠不近的地方。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來了熟睡雪豹的唿吸聲,把聞淮舟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
田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鄭重一些。
“聞淮舟,”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語氣很認真,“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聞淮舟看著他,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表示在聽。
田野又吸了一口氣。
他發現自己在面對這個年輕亞獸人的時候,竟然有點緊張。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當族長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此刻站在聞淮舟面前,卻像是一個還沒長成的小崽子在跟長輩說話。
“我想邀請你,”田野將那些與正事無關的思緒清出腦海,一字一頓地說,“擔任我們貓族部落的祭司。”
說完這句話,田野的喉嚨就繃緊了。
他看著聞淮舟的臉,試圖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些什麼。
然而聞淮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一陣沉默。
田野有些忐忑地盯著聞淮舟,生怕自己跑到部落裡的祭司還能跑走。
這個時候,聞淮舟開口了。
“祭司要做些什麼?”
田野愣住了,他以為聞淮舟是要推辭,或者驚訝什麼的……結果對方直接跳到了做什麼這一步,好像前面那個邀請已經預設接受了一半。
等等,這是好事啊!
族長趕緊收回飄散的思緒,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最重要的就是祭祀獸神。每年的暖季開始和雨季結束的時候,都要舉行祭祀儀式,向獸神祈求庇護和豐收。”
田野說著,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懷念。
“老祭司在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他主持的,他走了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辦過像樣的祭祀了。”
他看了聞淮舟一眼,繼續說:“然後是為族人指引前進的方向,再就是治療傷病。你已經在做這件事了。
“還有就是傳授知識,你也做得很好,比如怎麼蓋房子,怎麼處理獸皮,怎麼做那些好吃的,我們都很感謝你,聞淮舟,”
聞淮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
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煳。
田野想再說點什麼,比如“你慢慢想”,或者“不著急回答”,但嘴唇動了幾次,都沒發出聲音。
哎,他們太需要一個祭司了。
“我可以先試著做做看。”聞淮舟說,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沒有激動也沒有猶豫,“但我不能保證能做到你們以前祭司做的那些事,我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田野的嘴巴一下子就咧開了。
“行,行,行!”他連說了三個“行”,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然後又想起山洞裡還睡著祈蕪,趕緊把音量壓回去,“你願意試試就行,願意試試就行!”
他的手在身側搓了搓,又搓了搓,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不是每個獸人都可以成為祭司。
往往一百個獸人裡只有一個被認為有成為祭司的潛力,還要跟著真正的祭司學習許多年,然後才有成為祭司的機會。
現在聞淮舟肯試一試,田野都覺得自己是撿了大便宜了。
族長強忍著合不攏嘴的笑意,嘴角一抽一抽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聞淮舟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很淺,很快就收了回去。
然後他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族長,”聞淮舟的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想問你一件事。”
田野還在笑,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你問。”
“你們是如何分辨雄性獸人和亞獸人的?”
這個問法其實很奇怪,但是祭司嘛,與眾不同也很正常,再說了,聞淮舟還是個失憶的祭司,那就更正常了。
田野沒再多想。
“氣味,”他說,“我們是透過氣味來分辨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放下來。
“只有可以孕育子嗣的亞獸人身上,才有或深或淺的馥郁暖香,那種香味不濃,但很好聞,聞一下就知道那是亞獸人。”
田野說著,伸手指了指聞淮舟身後山洞的方向。
“就像祈蕪,他身上就有很明顯的暖香,是那種很乾淨很清甜的味道。”
聞淮舟的眼睫動了一下,很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味道。
田野繼續說:“雄性獸人的味道就不一樣了,更嗆鼻,更濃烈,聞一下就知道了,不用特意去分辨,獸人要是往狩獵隊那邊轉一圈,鼻子都要被燻得打噴嚏。”
他說完,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
“可能是因為你沒有獸形,所以……”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所以才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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