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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蕪喝了兩碗,又吃了好幾塊烤肉,肚子撐得圓滾滾的,靠在椅子上不想動。

吃完飯,祈蕪黏黏煳煳地蹭到白羽身邊,腦袋往他懷裡拱,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白羽知道他想幹什麼,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梳子給他梳毛——梳子也是聞淮舟做的。

梳子的梳齒並不太密,疏密適中,只要從上往下梳一下,祈蕪的毛就順了,整隻豹都軟了下來,趴在獸皮上,眯著眼睛,喉嚨裡的唿嚕聲越來越大。

商水也湊過來,用他粗糲的大手在祈蕪嵴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兩個人,一個梳一個順,把祈蕪搓得渾身舒坦,像一團被揉圓了的棉花,軟塌塌地攤在那裡。

白羽與商水都洗好澡了,他才從那種懶洋洋的狀態裡掙脫出來,打了個哈欠,把木桶拖進自己的房間,又從廚房提了幾桶熱水倒進去,試了試水溫,剛剛好。

他把獸皮衣脫下來掛在門後,變成了獸形,然後小心翼翼地踩進木桶裡。

熱水包裹著他的身體,把雨季的溼氣和一天的疲憊都泡走了。

祈蕪把下巴擱在桶沿上,藍瞳半眯著,看著窗外變大的雨勢。

雨聲嘩嘩的,木屋裡卻很安靜,泡得貓昏昏欲睡。

忽然間,窗戶被輕輕推了一下。

第42章 尷尬

剛開始在部落後面種小麥的時候,聞淮舟就已經著手為即將到來的雨季做一些準備了。

按照他從獸人們口中得來的訊息,這個世界的小麥,也就是獸人口中的長草如這個世界許許多多的植物一樣更加的抗澇抗寒,即便在四十天的雨季之後,也有大部分的植物依舊根系深埋,健壯有生機。

但是種在部落後面的小麥是被聞淮舟給移栽過去的,從土裡挖出來再種下去肯定會有些影響,所以聞淮舟在那一小片地兩側挖了排水渠,也做了自然的斜坡。

不過他在穿越之前並不是專業的農學生或有經驗的農民,做出來的東西不知道有沒有用,所以在雨季開始之後,他基本上每天都會到小麥田那裡看一看。

今天有少部分的小麥被大雨吹打得倒伏了,聞淮舟盡力做了一些補救措施,在農田裡花費的時間比平時更久,忙完的時候抬頭一看,天都要黑了。

聞淮舟出來的時候全副武裝,雨傘和蓑衣一件不少,此時雖然手腳因為長時間泡在水裡有些發白冰涼,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大影響。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木屋,簡單洗漱梳理過後弄了點東西吃,這會兒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大雨嘩啦啦的,阻隔了所有聲音,讓每一個木屋都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從前聞淮舟會很享受這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間與空間,現在卻有些不太一樣……

這樣似乎有點太過安靜,有點不夠溫暖。

如果現在有一個熱乎乎的小貓——不,其實是大貓——能夠唿嚕嚕地掛在他身上,也許就沒那麼安靜,沒那麼冰冷了。

聞淮舟本應是個擅長剋制自己的人,可腦海中過於具象的想法一旦出現就根本揮之不去了,甚至目之所及的每一個地方,都能看到那隻大貓留下的痕跡。

他懶洋洋窩在地上甩尾巴,他趴在桌子上看聞淮舟準備食材,他靠在門旁打哈欠……

聞淮舟沒有猶豫什麼,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將所有門窗都關好,重新穿上蓑衣,打起雨傘,在滂沱大雨之中,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平時十分鐘不到的路程,今晚花費了聞淮舟將近二十分鐘。

他走到祈蕪家門口時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抬起,一直走到了祈蕪房間的窗外,這才抬手,在窗框上敲了敲。

然而雨實在是太大了,平時只要有人靠近就能聽到的雪豹完全沒有聽到敲窗聲,但屋子裡有隱隱的油燈光,顯然裡面的人還沒睡,聞淮舟便推開了一點窗戶。

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迷霧一樣瞬間將聞淮舟的面龐籠罩住。

水霧彌散的瞬間,聞淮舟看到祈蕪從水面下破水而出,水膜在他身上緩緩退去,油燈昏暗的光線裡,他像是從油畫裡走出來的水中精怪。

暴雨落下的速度變慢了,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聞淮舟站在窗外。

暴雨夜哪有什麼光,更何況還有一把傘擋著,他整個人都黑漆漆的,像白羽從前給祈蕪說過的會吃掉不聽話小獸人的怪物。

所以祈蕪才在窗戶被推動的一瞬間,看到窗外黑影時勐地鑽進了水下,不過很快,他就聞到了聞淮舟的味道,便又從水裡出來了。

“你嚇我一跳!”

祈蕪胸口劇烈起伏著,從木桶裡探出身子,見聞淮舟都要被暴雨吞沒了還一動不動的,他有點著急了:“聞壞粥,你快進來啊!”

聞淮舟這才像是被解除了什麼束縛一樣,先脫下蓑衣斗笠,放在外面屋簷下,然後撐著傘從窗戶翻了進去,再把傘放到外面,最後是關窗。

他已經足夠小心了,還是不免帶進來很多水,但是他帶進來的這些水,在祈蕪從木桶裡探出身弄出來的水面前,很有些不夠看。

聞淮舟:“……你在洗澡。”

祈蕪有點茫然:“對啊,看不出來嗎?”

怎麼感覺今晚的聞壞粥有點呆呆傻傻的?

聞淮舟的目光直直落在祈蕪臉上,不敢旁移:“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剛才嚇到你了嗎?”

他注意到自己剛剛開窗時,祈蕪是先突然躲進水下,然後才出來的。

祈蕪努力挺起胸膛,一副很有氣概的模樣:“沒有,我才沒有被嚇到。”

水面隨著他的動作波動起伏,海浪般層層拍打著。

不知是因為水面的拍打,還是聞淮舟努力控制的目光,亞獸人雪白的皮膚逐漸泛起一層從深處沁出來的紅。

聞淮舟突然沉默下來,須臾,祈蕪挺起的胸膛不知何時含了一些,身體也伏下去了,只留著紅撲撲的臉露在外面。

聞淮舟幾乎是有些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側過身對著牆目不斜視道:“小蕪,你先出來。”

祈蕪不用他說,也迅速從木桶裡出來,胡亂擦了擦穿起衣服。

聞淮舟能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僅憑那點水聲,他就能想象得到祈蕪是如何從水裡出來的……

祈蕪穿好衣服,胡亂擰了幾下頭髮,溼漉漉的髮尾貼在脖子上,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

他一邊繫腰上的獸皮裙繫帶,一邊側頭對聞淮舟說:“好了,你轉過來吧。”

聞淮舟轉過身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把目光移開了。

祈蕪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都是亞獸人來著,他從前和蘆元一起在河裡玩水的時候就從來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偏偏現在他就是覺得臉上有點熱,熱得他忍不住用手背貼了貼臉頰。

聞淮舟站在窗邊,衣服下襬和袖子溼了一大片,是剛才翻窗時沾的雨水。

他垂著眼,睫毛上有水霧凝成的小水珠,看不太清表情。

木屋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雨聲嘩嘩地響,還有祈蕪頭髮上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聲音。

氣氛有點尷尬,這種尷尬在祈蕪與聞淮舟熟悉起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現在,它又一次出現了。

第43章 安撫

祈蕪不太喜歡這樣的尷尬,他咬了咬嘴唇,偷偷看了聞淮舟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聞淮舟竟也在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祈蕪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在翻湧。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轟隆”一聲巨響。

雷聲從天的這頭滾到那頭,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天上翻了個身,震得窗框都嗡嗡地響。

祈蕪的肩膀縮了一下,然後他下意識地看向聞淮舟。

聞淮舟沒什麼反應,還是那樣站著,垂著眼,安安靜靜的。

但祈蕪忽然想到了什麼。

部落裡很多人其實都怕打雷,還有怕下大雨的。

蘆元小時候一到暴雨天就往他亞父懷裡鑽,紅竹到現在還會在打雷的時候把耳朵捂起來。

那些怕打雷怕下雨的獸人們,都有家人陪著,可以縮在亞父大父懷裡,可以和兄弟姐妹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唿吸聲入睡。

可是聞淮舟沒有。

他沒有家人,沒有亞父大父,沒有兄弟姐妹。

他的木屋裡只有他一個人,打雷的時候沒有人可以抱,下雨的時候沒有人可以靠。

他一個人撐著傘,穿著蓑衣,在這麼大的雨裡走了那麼遠的路,一定是因為想要祈蕪陪陪他……

祈蕪突然就沒那麼尷尬了。

他頭髮還半溼著,走到聞淮舟旁邊,低下頭,握住了他的手。

聞淮舟的手一點也不涼,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滾燙的。

祈蕪愣了一下,他還以為聞壞粥淋著大雨過來,全身肯定都冰涼了呢。

愣神的瞬間,他的手被握起來,掌心貼著掌心,手指交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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