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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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又回想起那令他心碎膽寒的畫面,牧燁晟再也無法剋制自己的理智,體內的魔氣開始無意識的震盪, 將素色的長袍震的獵獵作響。
他的雙眸愈漸猩紅, 那俊美的面容也因極致的不甘和恨意變得扭曲猙獰, 加上眼瞼下刺目的血淚,活脫脫的魔頭現世一般。
柯靈曼好似被定住了,她呆呆的看著眼前愈發陌生的兒子。
她的眸中沒有絲毫的懼怕生畏, 只有無盡的悲痛和愴然。
怎會如此?
此刻此刻,她才好似終於有了實感。
她的兒子是人人喊打喊殺,需藏匿行蹤的魔修。而非曾經記憶中那清俊凌冽,有著大好前途的天才劍修。
一行清淚簌的從柯靈曼的眼角劃落。
這一刻,她清晰的明白,她攔不住兒子了,而她也即將要失去他。
“母親,他們需要我,他們正在等我。兩方世界的流逝不一樣,那邊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的伴侶等不了太久了。”話罷,牧燁晟輕輕掙脫了柯靈曼雙手的桎梏,雙膝重重跪下,對著母親毫不遲疑的磕了三下。
“母親,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父親和師父,還有兄長妹妹和宗門師兄妹們……是我牧燁晟無能,這輩子虧欠你們太多。若我能成功渡劫,我必會帶著伴侶和孩子回來向你們賠罪。如若不能......還請母親忘了我這個逆子吧。保重,母親。”
伴著牧燁晟這道果決聲音的落下,他的身影也悄然隱去。
“晟兒!!”
積雪遍佈的丹峰峰頂只剩下柯靈曼失魂落魄近乎心碎的身影。
“夫人。”
就在柯靈曼黯然垂淚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身後響起。
柯靈曼勐地回頭,對著來人怒目而視,周身的鬱氣和不滿也好似終於找到了宣洩口一般,“牧永賢!你既然已經來了,你為什麼不出現!你是外人嗎!也不幫忙勸勸,就這麼眼睜睜的去看著你兒子找死嗎!”
來人一席純色道袍,負手而立,周身氣質溫和儒雅,容貌清雋如玉。倘若仔細看的話,他的容貌其實與牧燁晟也有三分相似。
相比起修為高深莫測的修仙者,他倒是更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可他卻並非文弱書生,而是蒼闕宗實打實的掌權者——蒼闕宗的宗主,牧永賢。
也正是牧燁晟的父親,柯靈曼的道侶。
此刻面對暴怒道侶的一連串質問,牧永賢並未反駁,而是老老實實的捱罵了五分鐘,等道侶的氣消了些許才苦笑著解釋,“夫人,你如今是化神期大成,我不過是化神期巔峰,晟兒如今已是大乘境巔峰了,我想攔,也要我能攔的住才行。
況且……晟兒恐怕也不想見到我吧,若是我出現,他會更早離開。“牧永賢眸底劃過一抹頹喪。
牧燁晟出生那年,正是魔道席捲而來猖獗肆虐之際,牧永賢忙著處理前線和宗門事務,連修煉的時間都沒有,與家人兒子就更是聚少離多了,牧燁晟全靠母親和兄長帶著長大。
等牧永賢終於稍微閒下來時,一轉眼那襁褓中還不會說話的白胖幼童已然成為克己知禮,寡言少語的翩翩少年。
牧永賢身居高位多年,身上威儀極重,他的性格與長相簡直大相徑庭,他並非那種活泛溫潤的性子,而是偏古板嚴肅,甚至是有些火爆的。因此父子倆相處起來總有股淡淡的疏離剋制感,宛若上級對待下屬那般壓制。
牧燁晟對於父親的親近程度甚至還不如看著自己長大,手把手教導自己修煉的師父深。
對此牧永賢沒有任何辦法,因為不只是牧燁晟,他的三個孩子對他皆是如此,信賴是源於血緣關係的羈絆,可親近卻是遠不如孩子們對於母親柯靈曼那般。
因此可想而知,在這樣的情境下,多年前牧燁晟的情劫歸來後,那癔症般的失魂狀態以及牧燁晟滿口反覆呢喃著的妖族世界,妖族伴侶和孩子的虛妄幻境讓本就不信這些的牧永賢與處於崩潰邊緣的兒子爆發了多麼激烈的爭吵。
父子倆本就微妙的關係更是墜入冰點。
而自牧燁晟入魔離開宗門後,父子倆更是從未再見過,哪怕期間牧燁晟偷偷回來過好幾次,可不是去偷偷看柯靈曼,就是去見兄長妹妹和師父,從未來見過他。
是的,身為蒼闕宗的宗主,牧永賢對此都是知情且預設的,甚至心中頗為的不是滋味,蒼闕宗好歹是頂尖大宗門,豈能任由他人隨意進出,若非他刻意放水,即便是以牧燁晟如今的修為,也絕對是進不來的。
哪怕這麼多年過去,經過他的刻意探尋,他從一些殘損古籍中得到部分資訊,晟兒口中說的那些很有可能是真的,當初他歷經情劫並非是幻境,而是...真的意外穿過時空漩渦,到了一方真實的妖族世界。他是真的錯了,可他還是拉不下臉去主動低頭對兒子道歉。
牧永賢想起剛剛牧燁晟的所言,眸中劃過一抹憂色和焦躁。
此刻柯靈曼聽到牧永賢的回復,眸中晶瑩的淚花又開始浮動,她聲音顫抖,語氣滿是絕望,“那怎麼辦,我剛剛在晟兒身上下的追蹤術已然被他察覺消掉了,從古至今,修仙界沒有但凡一位渡劫境的魔修……我怎麼能看著他去送死!”話罷,柯靈曼眸中的眼淚再次滾滾落下。
雖說雷劫聲勢浩大,動輒波及上百公里的範圍。可修仙界地域更是廣袤無垠,渺無人煙的兇險之地更是數不勝數。
只要牧燁晟選擇一偏僻荒蕪的地界渡劫,可能介時他魂燈熄滅,身死道隕了他們都無法趕到。
柯靈曼性格清冷堅韌,更並非是愛哭的性格,可今天她幾乎快要將這輩子的眼淚都要流乾了,也難掩心中的悲痛欲絕。
牧永賢見狀,他連忙攬過柯靈曼,輕拍她的肩膀以做安撫。
“夫人不必擔心,我剛剛聯絡了大長老,他已經傳訊請求師祖在晟兒身上下了追蹤術。晚些我會親自去懇請師祖出面,拜託他老人家在晟兒渡劫時出手庇護一二,有他老人家出手,晟兒渡劫的機率會高不少。”
牧永賢語氣一頓,眸中閃過一抹決絕,“而且,只要是對雷劫有所助益的靈寶仙草,我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去搜羅。既然這世間此前從未有成功渡劫的魔修,那我兒便去做那開地闢地的頭一遭!”
“好,那你快些去準備,我也去煉製一些晟兒能用得上的丹藥!”話罷,柯靈曼的美目重新煥發出神採,期間滿是希翼。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一刻,這一對在外界權勢滔天的夫婦與那凡世間的普通夫妻也沒什麼兩樣。
沒有什麼利益糾葛,也沒有什麼陰謀詭譎。
他們只是單純的祈盼著,並會不惜一切代價的,幫助兒子活下去,僅此如已。
*
人煙絕跡的險峻群山中,牧燁晟身著一席白色修身道袍,站在其間最高的萬仞孤峰之巔,披散在肩頭並未束起的白髮被罡風撕扯的漫天飛揚。
牧燁晟感受著體內幾乎快要盈滿而出的魔氣,他並未壓制,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突然,牧燁晟仰頭望向天。只見那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穹裂開了。
剎那間黑雲如沸,從天際的盡頭翻湧而來,層層疊疊壓向峰頂,雲層深處有沉悶的轟鳴滾動,像是遠古兇獸的怒吼震,那聲音並不透過耳朵,而是好像直接震在了魂魄上一般,帶著無盡的威壓和震懾,好似在彰顯著對於修仙者逆天改命,與天搏命的怒意。
牧燁晟看著那片蓄勢待發,遠比正常修仙者更兇險萬分的劫雲,猩紅的雙眸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來吧。”牧燁晟輕聲呢喃著。
伴著他的話音落下,已然蓄勢完畢的滾滾雷劫如同天罰一般,降下了第一道顏色深邃發紫,粗壯如柱的天雷。
牧燁晟周身魔氣縈繞,黑紅色的靈力從體內噴湧而出,他不躲不避,迎頭直上。
與此同時,距離牧燁晟約莫百里,堪堪卡在雷劫範圍外的一處山峰上,幾道修長的身影佇立著,他們正是牧永賢,柯靈曼夫婦。但此刻,他們並未站立在最前方,而是神情恭謹的稍退幾步,站在兩位容貌普通,但氣息內斂深沉的中年人之後。
兩位中年人正是牧燁晟的師父——蒼闕宗門大長老,有著大乘期大成修為的劍峰峰主翟元青。
以及蒼闕宗的鎮宗太上老祖,目前真正矗立於修仙界最頂端的,擁有渡劫境五重修為的風墨謙。同時,他是翟元青的師父,亦是牧燁晟的師祖,這也是牧永賢和翟元青能輕易請動對方出手的根本原因。
而在牧永賢,柯靈曼的身後,還有一男一女兩位年輕的身影。
青年面如冠玉,氣質沉穩,一頭如墨般的黑髮整整齊齊的束在腦後,他的容貌與牧永賢有八分相似,正是夫婦倆的大兒子,也是蒼闕宗已然確定的宗主繼承人,目前有著元嬰期大成修為的牧燁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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