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正餐之後附送的水果，兩位不用害怕它的外觀，請好好品嚐。”

  義大利麵被端下去後，將張克腦海中胡思亂想的思緒打斷的，是服務生再次端上的一顆青蘋果。

  那毫無疑問、的的確確是一顆青綠色的蘋果，但和通常意義上，人們所認知的嫩綠或翠綠色的青蘋果不同，它擁有著更加深邃而別緻的苔青色，令人聯想到了橋邊的碧草和青苔。

  沒錯，就是青苔。

  因為這顆蘋果的表面，覆蓋了一層潔白細密的絨毛，而絨毛之下則是一枚已經完全發黴熟透的果實，那深邃的綠色，就是被青黴侵蝕的果皮，所露出的腐化色澤。

  不過奇異的是，儘管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枚蘋果絕對都是已經黴透了的爛果子，可它的外表看上去，仍舊精美得猶如一件工藝品。

  ——沒有任何真正腐壞敗爛的斑點，也沒有因為熟透而扭曲變形，甚至那青黴包裹的表皮上，還隱約透著青金色的光澤，讓人不禁想起了深藏匣中的祖母綠寶石和翡翠。

  尤其是那一層代表黴菌繁衍的白色絨毛，本來應該讓人感到反胃噁心，但不知是被刻意的修剪過，還是它原本就是如此，這些茁壯而整齊的絨毛，反而讓人想到了破土而出的春草，散發著一種生意盎然的情趣。

  明明已經是爛成這樣的果子，可偏偏第一眼就讓人感受到了一種窒息的美，一種彷彿介於生死之間的哲學意境，很顯然設計這道菜的美食家，為了表達自己的特殊理念，從一開始就在外形上下了深刻的功夫。

  不過——即便可以承認這並不是一顆普通的爛果子，而是有著美學趣味的藝術品，但這距離要將它放進口中，還差了十萬八千里遠。

  “藍姐……該不會，這個蘋果要我們吃下去吧？”張克有些遲疑的問道。

  “不是我們，是你。”藍姐語氣依舊如同往常一般平淡，不過不知是不是錯覺，話語中略微有些昂揚的的語調，就像是隱約帶了幾分調笑的意味：

  “這是專門給你點的青黴蘋果，你之前跟殺人魔搏鬥耗費了大量體力和水分，這有助於你補充維生素和恢復精力。”

  “等等……您別開玩笑啊，這東西……真的是人能吃的嗎？這不是完全爛透了嗎。”張克倒吸一口涼氣，雖然他之前已經差不多確定，藍姐並不是單純叫自己來吃飯，而是藉著這個機會，隱晦的提示自己一些事情。

  不過……把發黴的蘋果吞下去這種事情，還是完全超過張克的承受極限了。

  “你不要誤會，這種黴菌是專門培育的食用青黴，沒有任何對人體有害的毒素，反而可以分解果皮中的果膠和酸性物質，讓它的口味變得更加軟糯沙甜——難道你平時不吃臭豆腐的麼？它還沒有臭豆腐的那種令人不快的氣味呢，這樣想的話，應該就會好接受一些了。”藍姐自顧自的說道。

  “好接受個鬼啊——再怎麼說，端上桌子的臭豆腐都已經是炸成金黃的了，也看不到黴斑，更別說是白毛了，這完全就是一顆發黴的果子，我要怎麼下嚥啊。”張克感到一股由衷的絕望。

  “你誤會了，雖然食用青黴是這道菜的最大亮點，但蘋果本身也是經過加工的，內部另有幹坤——來，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藍姐拿起杓子，幾乎是硬塞一般的送到張克手中，而後者則是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顯然，藍姐應該不會單純為了惡趣味，做這種無意義的事，方才的三道小菜讓自己腦海中，浮現出了三段模煳到不能被稱作記憶的印象，而分子慕斯義大利麵，似乎又是在暗示關於時空輪迴的幕後真相。

  那麼這道青黴蘋果……比之前的所有菜品，看上去都要更加離經叛道，更加不像是正常食物，這表明它一定也有著某些深刻的隱喻或暗示。

  而藍姐現在極其堅定，甚至有些焦急的態度，讓天擇更加確定了這個結論。

  不行，無論如何，也得硬著頭皮把這個果子吞下去，就算是閉著眼睛捏著鼻子……不對，萬一藍姐要暗示我的東西，和它本身的味道或者某些細節相關怎麼辦？也就是說，我還非得認真專心，細細品嚐的完每一塊黴果？

  “藍姐……能不能給點提示……比如，重點吃哪一塊就行？”張克哭喪著臉問道。

  “嚐嚐看，嘗一口就明白了。”

  聽著對方如此殷切的要求，張克別無他法，只得懷著敢死隊衝鋒一般的心態，用杓子挖下一杓果肉——

  咦，果然如同藍姐說的一樣，原本蘋果那堅韌酸澀的表皮，被黴菌徹底侵蝕後，連帶著外層果肉，一同變得無比鬆散軟糯，就像是果泥一樣，很輕易就可以舀起慢慢一杓。

  不過換句話說，這表示這枚蘋果，至少外層已經爛的透透了吧？張克嚥了一口口水，然後才用力將杓子硬塞到了嘴裡。

  “唔——這個味道……”

  “怎麼樣，沒你想的那麼恐怖吧？”藍姐看到張克的臉上，露出了意外和享受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經接受了這種口味。

  “鬆鬆沙沙的，而且很甜，比一般的蘋果甜多了，可是卻一點都不膩，反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清新感，就像是……”

  “像是雨後草地的那種清新氣味，是麼？”

  “沒錯沒錯，但還要更加沁人心脾一點……不過，我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裡，吃到過類似的味道。”張克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慢慢抬起頭看著對方的眼睛。

  這時他才發現，藍姐的瞳孔並非是像一般東亞人那樣的純黑色，而是猶如夜色蒼穹一般，宛若沁著些許深藍、深青之意的黑絲絨。

  “怎麼了，這樣看著我？”

  “這個味道……有點像你給我做的綠豆湯。”張克有些不確定的說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像，差別還是挺明顯的，可在完全吞下去之後，那種彷彿在腦內瀰漫的清澈透爽之感，卻幾乎如出一轍。”

  “……你真的那麼覺得？”這一次，藍姐的臉上，竟然罕見的出現了驚訝的情緒。

  或者說，用“驚喜”來形容更為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