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警告你啊，出去以後不許把餵我巧克力的事告訴別人，否則……哼——”

  “你要怎樣啊？堂堂警察大隊長莫非還要把我拘留不成？”張克笑著回道。

  “那可不——別忘了你現在還有殺人嫌疑呢，雖然鄭副隊長現場調查之後，說你應該是被冤枉的，也解除了對你的逮捕令，但現場還是留下了許多和你相關的生物痕跡，說明你跟徐曉麗生前關係密切，等我們從這裡出去後，你必須跟我回警局，配合我調查情況。”葉素靈說道。

  “徐曉麗——”聽到這個名字，張克又想到了那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屍體，過了那麼多個輪迴，他已經從原先的恐懼慌張，六神無主慢慢變成了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司空見慣的無所謂了。

  但那並不是因為他真的不再在意這件事，或是已經皮厚膽大到死豬不怕開水燙了，而是將這暫時或者很久都無法解明，也不需要立即直接面對的問題，暫時拋到了腦後。

  因為對他來說，自己沒有未來，只有這短短的，重複的，永遠輪迴的24小時，曾經的自己丟失了怎樣的過去，將來的自己要面對如何的未來，對他來說都是一個無比奢侈，又毫無意義的煩惱。

  也正是因為這個，葉素靈提到的關於徐曉麗的事，讓張克又想起自己被困在這一天而無法逃出的處境，不禁有些悵然的嘆了口氣。

  “我說，你該不會真的是殺害她的兇手吧？”葉素靈看到原本剛才還在逗自己玩，哈哈大笑的張克，一下子變得憂鬱失落，不禁有些緊張的問道：

  “副隊長的調查幾乎很少出錯，我也希望自己能信得過你——但是，如果人真是你殺的，你必須負起應當的法律責任。作為警察，我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有罪之人。”

  說完這句話後，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變得稍微柔和了一點：“但是作為朋友，我可以幫你一起面對，我相信你不是那種無緣無故殺人的瘋子，也不是為了利益和私慾殺人的惡徒，不過是什麼原因，至少告訴我真相。”

  “其實……”聽到葉素靈近乎誠懇的話語，張克忽然感到心中微微有些觸動，猶豫了片刻，才終於開口說道：“我可以告訴你真相，但是，你恐怕不會相信的。”

  “我會。”葉素靈很認真但看著張克的雙眼，說道，“就算再怎麼光怪陸離，只要你是真心所說，我就一定能判斷出來。”

  “如果我說，在徐曉麗死去的那一晚，我就在她的屍體邊醒了過來，但我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甚至連自己和她的具體關係都忘得一乾二淨——我是真的不記得了，絕不是藉口託詞，也不是故意隱瞞，你相信麼？”

  張克看著葉素靈臉上那有些微妙的表情，不禁搖了搖頭——是啊，她不可能相信的，或者說任何一個正常心智的人都不會相信，畢竟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太像一個拙劣至極的藉口了。

  更何況，自己早就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好幾次。也確認過“對方不會相信”這個唯一的答案，早在無數個輪迴之前。

  恐怕是今晚同生共死的冒險，加上之前有些微妙奇異的氣氛，才讓自己一時之間，產生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吧？不過反正這也沒關係，等離開這裡之後，葉素靈會將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說實話，作為一個務必還原真相，懲戒罪孽的警察，你的話我絕對不能接受。”片刻之後，葉素靈才沉聲說道。

  ——果然是如此，她仍舊還是她，就算稍微露出過一些不為人知的可愛一面，但她的責任感，她的價值觀和負責之心，不容許她認同這種曖昧的推辭。

  “我明白，而且我十分理解。”張克點點頭，說道，“如果不是被困在這個地方，你就算馬上再簽發逮捕令把我帶進警局，我也完全接受。”

  “不過……”葉素靈的目光，忽然從張克的身上移開，反而朝著遠處無垠的黑暗中望去：

  “我相信你。”

  “什麼？”張克稍微有些驚訝的坐起身子，雖然雙腿仍舊處於麻痺狀態，知覺依舊非常遲鈍，但聽到這個回答所帶來的一絲震驚之情，卻讓他下意識的坐正了起來。

  “就算理智上很難接受，但我願意相信你，不會為了脫罪或者掩蓋事實而故意騙我——我相信你確實失去記憶了，或許你和徐曉麗發生了搏鬥被打暈，從而導致暫時失憶，或許你在那之前誤食了什麼有毒的藥物或者食品，甚至是殺死徐曉麗的真兇順便打昏了你也有可能。”葉素靈說道：

  “造成失憶的可能誘因有很多，只要從這裡出去，我就會請醫生慢慢幫你恢復調理。”

  “……可是，這些理由都是你強行編出來吧？只是因為我說自己失憶，你為了幫我解釋，才幻想出那麼多的可能性。”張克心中有些莫名的觸動，但嘴上卻還是不受控制的說道：

  “你是一個警察，講證據查真相才是你的職責，怎麼忽然變得跟寫小說的一樣胡編亂造了。”

  葉素靈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疑問，反而話鋒一轉，問道：“張克，告訴我，你自己願意面對真相嗎？願意有朝一日能回想起那些丟失的記憶嗎？即便最後發現殺死徐曉麗的真兇，真的就是你本人？”

  “我……”

  這一次，輪到張克沉吟良久了。

  葉素靈的問題十分尖銳，卻也非常契合，這是張克一直以來都試圖迴避，或者說根本不會去這樣思考的問題。

  他當然非常急於找回自己失去的記憶，很想知道過去的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遇到過何種經歷，為什麼會被拉扯到這詭異的輪迴中來。

  但是，如果最後在記憶中發現，自己真的就是殺死徐曉麗的屠夫，那時要如何面對雙手沾滿鮮血的自己，這個問題張克從沒去思考過，也不敢想。

  “如果可以的話，請你鼓起面對真相的勇氣。”不等張克回答，葉素靈便說道，“如果你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敢，就讓我陪你一起分擔吧。作為朋友，我會幫你一同面對過去的真相，無論那是多麼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