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那倒也不是，跟瘋人院還是有一定區別的。”徐曉麗連忙解釋道：

  “這裡的患者比起發瘋發狂，更像是精神層面出現了某部分的缺失，導致日常生活受到明顯影響。他們大多在清醒時，有著跟普通人無二的自我認知和三觀，也都希望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症狀大都是比較平穩緩慢、循序漸進的，所以才需要專業的長期療養和觀察。”

  “比如你的情況，就是因為出現了記憶缺陷症狀，導致無法在腦中將前後兩件關聯的事，形成通暢的因果迴路，導致思考邏輯可能會受阻。”徐曉麗像是背書一般的說道，用詞十分專業。

  “唔……你好像還懂得還蠻多嗎，聽起來很專業的樣子。”

  “啊，啊，沒有，我只是從醫生那裡聽到的說法，照搬過來了而已。”不知是不是錯覺，張克覺得徐曉麗剛才一瞬間，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緊張，像是急於解釋和撇清關係。

  不過此時的他，已經沒多餘的心思，去關注對方這細微的不自然變化了，忙追問道：“具體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再說下去？”

  “是這樣的……之前你躺下的時候，醫生檢測了你的腦電波情況，發現存在數個異常間斷的峰值，有些甚至中間停了好幾分鐘，簡直就像是你的思維突然斷線了一樣。”徐曉麗擔心的說道：

  “雖然的確需要進一步的仔細診斷和確認，但醫生光是看了腦電波圖，就說你的精神狀態甚至大腦結構，十有八九發生了不尋常的病變，並且很可能伴有間歇性記憶失常、邏輯斷路的症狀，因為類似的病人他之前見過不少，已經有一定經驗了。”

  “這……”張克不敢置信的看著徐曉麗，然後又從床頭邊的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

  削瘦的面龐，細長的雙眼，萎靡的表情，還有很多天沒有剃鬍子而鬍渣密集的下巴……等下，這個人是誰？

  是我——雖然隨之而來的理智，立刻告訴張克，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龐就是自己，但這是在進行了【我在照鏡子——鏡子裡相應的位置映襯出了人影——所以那個人影一定是我】這樣的理性思考後得到的推論，而並非看到第一眼，就從記憶庫存裡調取出【我就是長那個樣子】的熟悉印象。

  雖然只是一瞬間，對自己容顏的陌生感，但已經足以讓張克大驚失色——我竟然連自己都快不認得了？那麼我還遺忘了些什麼？身邊熟悉之人的名字和外貌還記得嗎？

  不知是因為心理壓力，還是主觀思緒的刻意引導，張克逐漸感到包括袁萌萌在內的，平時生活中經常接觸，甚至關係親密的人的印象，都在慢慢變得消退模煳。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張克有些憤憤的敲打著自己腦袋，像是發洩似的說道，“我明明身體一直很好啊，也從沒有出現過精神方面的問題。”

  “會不會是最近壓力太大？”徐曉麗試探的問道，“其實……你昏迷的時候，手機裡來了好幾個電話。”

  “啊——看來不用我解釋，你也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吧。”張克愣了下，隨即意識到一定是那些催要賠償款的人，仍舊不死心的打了過來，卻被徐曉麗接到了。

  她一定從那些人罵罵咧咧的話語裡，大致瞭解自己之前遇到的情況了，雖然之前一直說得十分小心翼翼，不想戳到自己痛處，但此時還是忍不住了。

  “嗯……不過我還是很難相信，你這樣的人會暴起將人砸場重傷，畢竟之前被那幾個刺青混混找茬的時候，你都沒想用暴力解決問題。”徐曉麗點點頭，說道，“不過，人人都有一本難唸的經，你不願意多談這個話題，我就不多問了。”

  “其實……現在就算想跟你談，我也回想不起更多細節了呢，包括最初大打出手的起因。”張克苦笑著說道，“醫生猜的沒錯，我的確有間歇性失憶的症狀了，就是在出逃這一週愈演愈烈，要不是這些催債電話天天打來，不斷刺激加深我的印象，我大概連自己打人這件事都不會想起來。”

  “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呆在這裡了。”徐曉麗認真的說道，“且不說你的症狀已經很嚴重了，如果放著不管的話，遲早會愈演愈烈，最後甚至變成持續的記憶障礙，連自我意識都會逐漸消失。而且以你現在糟糕的精神狀態，無論是去和傷者家屬協商賠款、認定責任還是尋找真相，都是無法勝任的。”

  “唔……”

  “你自己都說，你連大打出手的原因都想不起來了，那件事的絕大部分細節你應該都很模煳了，這種情況下豈不是對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徐曉麗反問道，“陷入到那麼被動的境地裡，到時候你就只能任人宰割了，說不定還要揹負上很多本不該你承擔的責任。”

  “你說的的確有道理——可是，我不想讓自己拖累你跟你的朋友，萬一那群人找到這個地方來……”

  “他們找不到這裡的。”徐曉麗莞爾一笑道，“我留了個心眼，沒有告訴他們你所在的具體方位，也沒有說你在療養院裡，只說你把手機掉在了酒吧。在那之後我就把你的SIM卡拔出來了，就算是用手機訊號定位系統都找不到，你先在這裡安心養病吧，好歹等記憶情況正常一點了再出去啊。”

  “你還真是心思縝密，什麼都考慮到了。”張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實在很抱歉，看來這陣子只能麻煩你們了。”

  “您不必感到不好意思，其實這件事也是對我們雙方都有利的雙贏合作。”

  就在這時，又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口響起，隨後踏著均勻有節奏的腳步聲，走進了病房中。

  “呀，魯主任，您來啦。”徐曉麗忙給張克介紹道，“這位魯醫生就是你的主治醫師，也是這座精神療養院記憶障礙科的主任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