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克順勢望去，發現不同於平常人對醫生的印象，這位姓魯的醫生並沒有穿白大褂，與之相對的，竟然披著一身漆黑的長褂，胸口還繫了個白色的蝴蝶結，拿著一根手杖，如果再加個帽子的話，恐怕就像是西方紳士的傳統打扮了。

  他看上去已經有些年紀了，但是雙目如炬、炯炯有神，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有威勢，讓人不由得感到這是一個睿智且值得託付的物件。

  “我所研究的課題，就是最近在城市內頻發的記憶障礙疾病，這座療養院接受的大部分病患，我在給予治療的同時，也同樣對他們進行觀測和取樣，收集對我研究推進所有利的資料。”魯醫生直言不諱的說道：

  “這座城市裡絕大部分被發現的病例，應該都集中在這了，我們都會提供免費的食宿照料與醫療服務，而你是其中腦電波形圖尤其典型的一個，從你剛才的對話裡，能聽出你的症狀也有十分明顯和嚴重，所以將會是我重點關注與研究的物件。”

  “離開這個地方，你很難得到比這裡更好更專業的醫治了，而我也會失去一個特別典型的研究病例——所以你就請暫時留在這，時刻關注病情進展，這是對我們雙方都最佳的選擇。”

  “……我病得很嚴重嗎？”張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魯醫生剛才那段話中的關鍵詞，“我似乎是最明顯嚴重的病例？”

  “只是最典型的一個，實際表現出更瘋狂、更喪失意志的病例也有，但發展到那種情況下，腦電波都已經紊亂到找不出任何規律了，反而不利於研究。”魯醫生如實說道：

  “至於你現在的情況，的確算得上明顯和嚴重了，但尚且處於存有理性和主觀意識，可以掌控自己儘量表現得像普通人狀態，對我來說是難得一見的好素材。”

  “好吧……那您就，慢慢研究吧。”張克苦笑一聲道。

  “嗯，平時好好休息，有餘力的話，就努力回憶思考下，自己過去經歷了哪些事，尤其是越發模煳的部分，儘量試圖將它回想起來。”魯醫生說道，“之後我們也會給你安排配套訓練的。”

  “好啦醫生謝謝你，不過他剛醒過來，應該還很累，讓他再緩一會兒我再找你。”徐曉麗一邊說著，一邊將魯醫生半推了出去。

  “不好意思啊，魯主任他說話就是那麼直來直去的，一點餘地和緩和都不留，你別太放心上。”關上房門，徐曉麗忙轉頭對張克說道，“他不是說你病情真的多嚴重難以治癒了，只是你表現出的症狀比較顯眼而已，你別失去信心，還是有很多人在這裡得到治療後，正常回歸社會的。”

  “謝謝你，你真是個善良的人。”張克微笑著點點頭，“能在這種情況下，正好遇到你的出手相助，我已經很幸運了，否則說不定哪天就蹲在路邊，徹底變成一個傻子了。”

  “好了，我有點事得先離開，你應該有點餓了吧，等會兒只要按一下床邊的送餐按鈕，就會有專人給你端來午飯了。”徐曉麗說道，“我先走啦，晚上有空的話再來看你。”

  “好……辛苦了。”張克揮了揮手，有些不捨的看著徐曉麗離開房間，忽然覺得心底有些空蕩蕩的，悵然若失。

  在她的爽朗笑容和溫言軟語消失後，整個世界的溫度彷彿又重新朝著冰點跌去，想起自己現在這糟糕至極的情況，張克不由得有些灰心喪氣。

  雖然暫時可以躲在這個不問世事的桃花源裡，但又能逃避多久呢？總不可能在這裡呆一輩子吧，外面還有那麼多的煩心事要解決，如果失蹤太久的話，親人朋友們也會擔心。

  更何況，能不能治好都不一定呢？根據魯醫生的那些說法，有些病人情況發展到末期，就會喪失理智，成為瘋子吧。

  窗外的陽光投灑進來，照在張克那張有些陰鬱的臉上，他奮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振奮起來，接著便看到手上吊著的葡萄糖瓶，似乎已經空了，連忙按下了床邊的唿叫按鈕。

  “嘀嘀嘀——”按鈕旁的喇叭口裡，傳出了一陣像是警鈴般的急促聲後，傳來一個有些低沉的中年女人聲音：

  “午飯要吃什麼，三明治、炒飯還是麵條？”

  “呃，其實我想說我的輸液瓶快掉完了，能不能派個護士來……”

  “那個你自己拔掉針頭外的插管就可以了，針頭會留在你手上，方便醫生隨時來輸液。”女人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那中午就吃炒飯可以嗎，正好還有多的。”

  “行吧……”其實張克本來有些懷念家門口那家蘭州拉麵的味道了，但被對方這麼不耐煩的一催，也懶得再生枝節。

  話說，總覺得這家療養院的服務態度有些怪怪的，除了一直對自己和顏悅色的徐曉麗外，無論是那個直言把自己當小白鼠，毫不避諱嚴重病情的魯醫生，還是現在通話按鈕裡，那個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服務檯女人，對待病人的態度都有些……應該說是冷漠？

  畢竟按照張克平時的印象，療養院裡一般不應該都是強調人性化照料、營造溫馨體貼氛圍，無微不至，讓療養的病人找到家的感覺的嗎？怎麼這裡連針頭都得自己拔。

  算了，本來也是一分錢沒付，住在人家房子裡當食客，就別要求那麼多了吧？張克自嘲的拔掉了枕頭與輸液管直接的連線閥，只留出一個對外開口的連線管，方便隨時插上新的輸液。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嘭”的一聲，像是什麼地方的鐵門被推開，接著一輛裝著食物的小推車，就這麼突然徑直滾動到面前。

  “——啊？”張克差點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小車是從房間東側的牆壁上，一個貼近地板的小鐵門裡被推進來的，推車的人所用力氣恰到好處，讓它正巧不偏不倚的停在張克床前。

  “居然不是送飯進來，而是直接把餐車丟進來？”張克不由得感到奇怪，看了一眼餐車上擺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