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麼？”張克看到她臉上沒有半點的不滿和疑惑，反而似乎很樂見呆在此。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從小就與幸福無緣的孩子。

  或許一開始張克只想利用她，但現在，他感覺心中有某些柔軟的地方被戳中了，下定決心要帶她一起離開。

  “我知道，你想說我現在是被當成了小白鼠，對嗎？”律子問道。

  “是啊，你說不想要一潭死水的生活，難道現在不也是一樣的情況嗎？”張克反問道，“甚至還要更糟糕些，還是一杯被放在容器裡的死水。”

  聽到張克的質疑，律子稍稍一愣，才說道： “在這裡，我的確沒有隱私，沒有自由，但至少，我不用在垃圾桶裡找食物，也不用愁沒有書看。人生總是要有取捨的，這樣下去，或許也不錯……”

  “但他們似乎並無意治好我們——至少比起治好我們，他們的行為看上去更側重於觀察和研究，而不是我們在這裡遲早會瘋掉！外面不一定就不能治好我們的病，但留在這裡，我們遲早會失去最後一絲尊嚴，在醜態與鎖鏈中度過下半生。” 張克真心地說道：

  “律子，你要這麼想，上天讓你受了這麼苦，絕對不會讓你只得到這種程度的幸福。”

  “……但是，人總是要向現實低頭的。出去以後，我也沒有錢治病，更沒有辦法吃飽和看書……”律子搖頭道：“況且書裡的世界是沒有邊際的廣闊，在這個世界裡，我不會覺得苦悶……”

  “也不會回憶起現實中的痛苦。但現實中也不止是痛苦，你距離抓住幸福的機遇其實並不遠。你是一個愛讀書愛學習的姑娘，可你在這兒，看書也僅僅是看書而已。” 張克問道：

  “你想想，你現在在書裡看到的瀑布，只不過是配圖裡那一匹從高處墜下的水流而己，難道你就不想去親眼體會那水汽拍在臉上的溼潤，傾聽那如雷般的轟鳴麼？難道你願意懷抱著一堆知識，卻讓它隨你一起沉淪在這泥潭裡麼？”

  張克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帶律子一起逃跑，看到自己甩出的問題，已經讓對方臉上顯露出猶豫之色，於是立刻趁熱打鐵道：

  “至於在外面的生活，就交給我吧，我雖然正在流亡，但多一張嘴多一張床的事，我一個大男人總不至於管不起。雖然生活條件沒有那麼好，可以你的聰明才智，一定能抓住更好的機遇，治好宿疾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麼會突然那麼熱心，明明前幾天還因為難以賠償傷人款項的事而自身難保，現在便忽然準備咬著牙帶一個女孩離開。

  或許，是因為她和自己遭受著類似的病痛折磨；或許，是從籠中鳥一樣的她身上，也看到了自己被現實所囚禁的影子——又或許，行善從來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

  “…………你叫什麼。”沉默良久，律子才問道。

  “張克。”

  “張克……你真的是一個典型的浪漫主義者。”律子哂笑道：“你在這屋裡的一言一行，把我們關起來的人早就瞭然於胸了。而你將要與我商討的對策，也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裡的監視器：“就算我答應你和你一起走，在失敗機率遠高於成功機率的情況下，如果我們被抓回來，我將連現在的安穩生活。都沒有辦法保證。你憑什麼會認為我願意和你走呢？”

  “因為你不該在這種地方獨自腐爛的花朵。”張克攥著拳頭道：“我知道，你或許會認為這是我不過腦子的一廂情願，事實也差不多，我不敢保證成功，也不敢保證將來不會後悔。但我一定會離開這裡的，所以我想帶你一起走。”

  “你認為我是在自我滿足也好，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也好，但就像你認為求知慾是人的天性一樣，我覺得對困境中的同類施以援手，也是人類的本能。我想讓你的求知慾在更加廣闊的世界裡施展，從該死的命運手中奪回你的幸福。”

  “說了半天，你還是沒有辦法提出一個可行的逃走方案，或者分析出一個具體的計劃。但是你說得對，或許有一天，連書也沒有辦法給我想要的世界——畢竟，書源自那個更廣闊也更殘酷的世界。”說到這裡，律子露出微微一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好吧，我願意把未來交給你放手一搏，儘管你看上去像是個衝動主觀的男人，但能夠跑到這裡來，至少說明你不是無謀之輩……說起來也可笑，上一個毫無貪求地為我考慮的人，我對她的記憶已經因為歲月而模煳了。”

  律子把書合上，將它愛惜地放在床沿，留戀的目光像是在跟這本書做著訣別：“可惜了，還沒看完這本書，而且這裡的飯也真的很好吃。”

  “的確，但只要記住書名，外面的圖書館裡也一定能找到一模一樣的。而且這裡的廚師絕對不會是世界第一，出去之後你有更多機會品嚐整個神州大地的美食。”張克笑道：“放心吧，就算被抓住，只要我說你是被我脅迫的，他們應該也不會對你怎麼樣。”

  “張克，我覺得你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那麼久遠以後的事。”律子打斷了他：“你現在有開啟這道鐵門的方法麼？”

  “這……”聽到這個尖銳的問題，張克頓時啞口無言了：“這個門的設計應該是從外面才能開啟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從外面滾進來。”

  “我就說吧。”律子漠然一笑，“搭上你這艘船，就必須會幹船員的活才行——”

  “你知道你為什麼可以從外面滾進來麼？據我的觀察，那個鐵門的開啟機制是，外部的感測地面部分受到至少超過一個成年男子體重的壓力，門會自動開啟，而你的摔倒在一時之內，對那塊地板造成了你體重以上的瞬時碰撞力，這才是門會開啟的原因。”

  “所以每次負責送飯的都是兩個人，而且還讓那個胖大媽負責？”張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也沒有見到他們要刷卡還是幹嘛的。”

  “不僅如此，在鐵門被判定開啟後，只要有東西透過它的傳輸，它就會自動關閉，但如果那樣物品尚在鐵門會被影響到的範圍內，它的關閉就會暫停。所以你看。”律子指了指鐵門的方向。

  張克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卻見那鐵門看似合上，卻仍有一絲縫隙，那是那個鐵門檢測到帶電大頭針並沒有完全滾出鐵門範圍後後，緊急停止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