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千歲律子
張克甚至寧願她像正常女孩那樣哭鬧一番,這樣他還能找話頭來安慰。
最終,還是一直把目光放在書上的女孩先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一一雖然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卻帶著一絲似乎很少使用的生疏,聽起來有一點點隱約的彆扭:“需要我幫你叫他們來麼?”
“請千萬不要!”張克原以為這個急迫的回答能激起她的追問,沒想到她只是回了一個“噢,知道了”,便又把張克當成了一個空氣人。
張克在尷尬之餘又感到有些奇怪,他看見女孩的屋中既沒有空餐盤,也沒有聞到什麼飯菜味,明明現在是晚餐時間啊?
但自己若是想逃出這個屋子,就肯定要得到這個女孩的幫助。於是,他為了找話題,也瞥了兩眼女孩手中書的封面。
那是一本日文書,張克只認出了漢字的“節足動物”四個字,他猜大約是在講節肢動物的書,心中雖然驚異這個女孩的愛好,但還是陪笑問道:“你喜歡節肢動物?那你肯定很喜歡狼蛛了?”——大概是之前剛被蜘蛛追過的原因,張克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就是這玩意兒。
“我都不喜歡,昆蟲也好蜘蛛也好,只是有些好奇而己。”女孩一開口,就把張克搜心挖肚準備好的話題給完全堵了回去,不留一個發揮的餘地。
無可奈何,張克只好再試圖從其它方面找話題——看到書嵴上似乎有不少小字日語,再聯絡到她彆扭的口音,張克似乎猜到了什麼:“那你是……日本人麼?你中文說的真好!”
“準確的說,我有一定機率,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統。”女孩隨口丟擲的一句話,反而真正勾起了張克的興趣:“如果不算冒犯的話,你可以和我說一說你的家庭麼?我實在不能理解你所說的概念。”
“冒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對未知概念產生興趣,我覺得是人的天性。”女孩倒是對這個讓人不能理解的點認真了:“我可以告訴你。據我母親口述,我的母親原籍是中國人,在日本打工的時候被人誆騙,進入了一旦投身其中就不能回頭的地下行業。如果你還是不懂的話,我也可以就這方面更詳細地解釋給你聽,但我並不是很樂意詳加描述。”
“不用了!”張克忙擺手道,光是短短幾句話,他已經能腦補出這個女孩地獄般的童年,也知道她明明年紀那麼小,身上那股煙花柳巷氣是從哪裡來的,所以他不想再讓這個女孩受到來自回憶的傷害。
但女孩倒是沒有太在意,反而自顧自的說道:“因為我是在那種環境下出生的,所以連我母親都不知道我的父親到底是誰。她只是根據我的出生時間向前推了九個月,從段時間接待的客人裡試圖尋找一個可能答案,但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於是,她便將自己的花名姓氏傳給了我,讓我擁有了千歲律子這個名字。”
女孩似乎不能一口氣說太多的話,因此稍微頓了頓後,才繼續道:“你叫我律子就好,對我而言千歲這個姓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至於母親原本的姓氏,恐怕她自己都不想使用了。”
聽到對方的過去,張克越發心疼這個女孩:“那你為什麼會來中國呢?是你媽媽帶你回來的麼?”
“……她是不會回來的。據她所說,她那為了生存而好不容易埋葬起來的自尊心,會在她生長的土地上重新復活,所以她寧願放任其在彼岸爛掉。”
“你的母親也是生活所迫,無可奈何……”張克忙說道。
“沒事,我本來就不怪她,如果我在那個位置上,也不能做得更好,而她一直沒說過要丟棄我。”千歲律子回憶到這段,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書:
“後來,她又懷孕了。你應該知道,沒有合法居住手續的話,在日本的正規醫院墮胎是很難的,而黑醫院不僅風險巨大,高昂的收費她也承擔不起。她年輕時雖然也風光過,但那時早前門庭冷落了,還沾了毒品,萬一出了緊急情況連搶救的錢都沒有——所以,為了她,我把我自己賣了。”
“……”
聽到對方口中淡定的說出這驚世駭俗的話,張克不由得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女孩,真的只有看上去的十幾歲模樣嗎?
“你說你……把自己賣了?賣給了誰?”張克心中莫名有些恐懼,希望自己不會聽到最殘酷的答案。
“我是被中國人買回來的——他一是同情我的母親,二是我從小隨母親學中文,比日本孩子好帶,三來國內人口買賣查得緊。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就這麼被帶回了中國。不過我始終覺得除此之外他應該另有目的,因為他經常讓我接受大腦檢查和記憶訓練之類的測試。”
律子頓了頓後說道:“不過可惜的是,買下我的那位叔叔不久後就被警察盯上,再加上他之前似乎也有拐賣人口、非法拘禁的前科,所以一進入中國境內便被高度監視了,之後他便被警察扣留,而我則被送到了福利院。”
“可惜……?”張克怪道,“那就是個人販子,買你也只是為了之後賣更多的錢而已,有什麼好可惜的。”
“我並不在意她是否要拿我用以獲利,畢竟這世界上誰不是在利用他人賺取利益?但跟他共處的時間裡,他給我看了許多表面高深,但深入精髓後會發現很有趣的書,這讓我至今都有些懷念那段日子。”千歲律子卻嘆氣道:
“但是在他被捕後,我的身世擺在那,誰願意收留一個那種職業女人的女兒呢?而福利院裡那些早就被翻爛的少兒讀本,我也沒什麼興趣。我如果還留在那裡,在接受義務教育之後,大約會被隨便塞進哪個職業學校,早早踏上社會吧,所以我選擇在一個夜晚翻牆跑出去了。”
“等下,難道你是……從福利院逃出來的?”張克不敢相信這個女孩竟然真的有如此魄力和行動力。
“這個詞也不準確,福利院從來沒有囚禁過我,何謂逃呢?我也知道,早早掙一份工資是我最好的選擇,但我不想一生止步於此。”律子嚮往地撫摸著書的封面,輕聲說道:
“既然你也被收容進這個地方,想必你也是我的同類吧。我這特殊的失憶症,你應該也能感同身受。這樣的我就算真的上了職場,也只會給別人添麻煩吧,更別說發展或未來了。再說……我喜歡看書。”
“只要是精心編寫的,哪怕是教科書,我都能樂此不疲的閱讀。每當開學時,我總會把領到的語文書在第一天看完。還有自然課、社會課、數學課的課本……所以,我才選擇了出走。比起待在安逸的死水裡,我想放手搏一搏,哪怕是透過最黑暗的途徑,至少我的手裡也要像這樣,捧著我沒有看過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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