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久了，我發現自己似乎竟然把那個還不算完整人類的實驗品，當作了唯一一個可以交談心事、分享感受，閒聊生活的傾訴物件，而且比起外面那些喜歡喋喋不休、居高臨下指責的俗人，他更多的是耐心傾聽和用心思考，偶爾還會給出深思熟慮後的答覆與建議。”

  “這樣的聊天物件，其實也挺不錯啊，他有沒有完整的軀體，是不是克隆人，好像也不要緊。”張克應和道。

  “是啊，就這樣，跟他聊天幾乎已經成為我平日裡必不可少的一項活動，我進入密道的頻率也越發頻繁，從原本的每週一次，幾乎上升為每日都要偷偷摸摸的冒險。但我看得出來，他是希望我多去的，因為隨著我講述的故事越來越多，他的情感和體驗也變得越發豐富，甚至思考時已經開始有了人情味，也出現一定程度的喜怒哀樂——當然，比普通人還是要平淡太多。”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向他訴說的故事，傳達的觀點，都是我自認為人類史上正確的、耀眼的以及可貴的事物，因為我想讓他在成為歸墟的工具前，至少能夠對這個世界的美好有所瞭解。儘管我可能無法改變他終將手染鮮血，投身黑暗的事實，但至少能讓他心中存有那麼一點希望的火花。”

  張克注意到，藍姐這時的眼神和情緒，都有些漸漸低沉下來，他明白，那個人不可能永遠呆在維生艙裡，這秘密的約會遲早會結束，而分道揚鑣的一天終究會到來。

  “那一天我再次依法炮製進入秘密地區時，卻發現他已經離開維生艙，在實驗區中自行走動了。他身上披著很輕薄的一件白色長袍，透過身體的大致輪廓，可以發現他已然獲得了完整的身軀，我驚訝連忙詢問他是怎麼回事。”藍姐繼續說道：

  “原來，那一陣子我因為工作緣故，去其他地方出差了好幾日。而就是這幾天裡，他的生長發育進度迎來了一個階段提升，身體終於拼接上了最後的組織和器官碎片，已經可以離開維生艙生活，像個正常人一樣飲食睡眠了。”

  “居然真的成功出艙了……這可以說是生物學上的奇蹟了吧？”張克目瞪口呆的說道，但他隨後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那麼其他實驗品呢？那些跟他同期的……肉塊，現在應該也大多組合成型了吧？”

  “的確，我用手電筒照耀了一下四周，發現原本零零散散的那些組織碎片，如今都已經差不多有了模煳的上半身輪廓，就跟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差不多。說既然他已經能夠獨立生存了，我問他有被授予名字了嗎，他卻搖搖頭，說自己目前還是被以實驗品編號稱唿。”

  藍姐的眼底，浮現出一絲懷念的情緒：“於是我突發奇想，要親自給他取一個名字，他竟也沒有拒絕，反而也很期待的樣子。我看他的外貌是東亞人的模樣，猜測克隆用的基因應該多半源自於中國人，因此決定給他一個典型的中國名字。”

  “恰好此時，我想起了他的實驗編號【陸-HC357025】，既然如此，姓氏就選用了代表批次的‘陸’，而名字則用HC作為首字母，換了好幾種拼音搭配後，最終定下為‘弘成’，諧音紅塵，但更像是男性的名字，喻義著他從實驗室中走出，走入了真正的紅塵世界。”

  “是個不錯的名字呢……等等，紅塵？陸紅塵？”張克臉上表情微變，勐然想起了不久前才遇到過的那個人。

  “對啊，怎麼了？”藍姐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道。

  “我想問一下，這些克隆的實驗樣本中有女性嗎？”張克自然是想到了陸秘書，兩人恰好同名不同音，這未免有些太過巧合。

  “沒有啊，他們幾乎都是一個模樣，估計是因為來源於同一個基因供體吧？性別是染色體層面決定的事，一旦開始生長發育後，就不可能發生本質上的變化了。”藍姐說道，“所以至少我看到的這一批都是男性，怎麼了？”

  “沒什麼……你繼續吧。”張克不再追問，只能將這事歸因於巧合，畢竟“紅塵”這個名字說起來也很常見，“陸”又是個很普通的姓氏，會重名大概也不奇怪……吧？

  “嗯，擁有了自己名字的他很是興奮，我也非常高興，說等他可以正式離開這後，一定要帶他親眼看看那些我曾提到過的外面世界。然而這時他的眼神卻一黯，情緒也有些低落，只是走到我的面前，說要給我看一些東西。”藍姐繼續道：

  “我覺得他的神態有些奇怪，但我十分信任他，於是就跟著他朝更深處的試驗區域走，來到一片新的放滿維生艙的房間，然而卻發現……那裡面都裝滿了大腦。”

  “裝滿大腦？也就是說還沒開始克隆肉體部分嗎？”張克問道。

  “不，我當時仔細檢查過，這裡面存放的就是純粹的大腦，並沒有塞入任何一點點的其他器官組織碎片。而且這些大腦自身也處於靜息狀態，沒有繼續生長的跡象，這就說明，那是有人故意在維生艙裡培養如此海量的大腦。”藍姐的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

  “如果單純只是準備製造克隆人的話，沒必要單獨培養那麼多大腦，考慮到這跟陸弘成所在的區域相隔了一定距離，我立刻懷疑那是另一種不同方向的研究。”

  “果然，還沒等我開口，陸弘成就告訴我，他在每天接受例行檢查的過程中，不小心聽到了有些科研人員的私下對話：他們曾提到過克隆人批次生產，並非是歸墟組織現階段研究的重心，只是一個輔助工程而已，而目前的重心專案才剛啟動不久，存放地點正是陸弘成帶我去的那片區域。”

  “所以，歸墟的核心目標，是跟大腦直接相關的研究？”張克急忙問道，“那你有觀察過那些大腦麼？有沒有出現什麼異樣情況？”

  “當然，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既然實驗素材只有大腦，那就說明一定是在腦子上做文章。”藍姐面沉如水的說道，“我趴在培養罐前，仔細的檢查了那些看上去無甚奇特的腦子，終於發現其中有一部分的大腦皮層處，都像是被蟲子啃過一般坑坑窪窪的。”

  “大腦皮層本來不就是佈滿了皺褶溝壑，一點都不光滑的嗎？”張克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