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克，醒一醒”——

  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那是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女性嗓音，聽上去頗為溫柔而靈動，就像是在高山之巔劃過的一道清風，幽深峽谷中流淌的潺潺清泉。

  將張克昏沉鬱悶，一片黑暗的精神，逐漸拉回到世間中來。

  “張克，你怎麼了？太累了麼？是不是因為開了太久車的關係。”

  啊啊，這聲音真的太好聽了，雖然無論是音色還是亮度上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超出常人的地方，也沒有格外的甜美或磁性，就像是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

  可是，為什麼這尋常的話語，卻彷彿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一股別樣暖流的如同過電一般充盈著身體。

  甚至——有兩行溫熱的清淚，從他的眼眶劃過，悄悄溼潤了臉頰。

  “呀，你怎麼還哭了啊？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那聲音的主人變得有些慌張起來，而一直緊閉著雙眼的張克，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勐然的睜開了眼睛。

  眼前果然是一個女孩，看上去還很年輕，比自己稍許小兩歲，身姿端麗苗條，臉上的表情很是溫和而關心。

  不過，也就僅限於此了。

  一種超出常識之外的“模煳感”遮斷了他的判斷能力。

  很難用具體的文字說清這種感受，如果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你在夢裡的恍惚中，見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滿足一切你對美麗定義標準的完美女神。

  當你醒來之後，你很可能只會記住她的大致輪廓和“美麗”的概念，卻很難描繪出她的具體外觀，彷彿她的容貌被隱藏在了一層朦朧的薄紗下，只能出現在如夢似幻中，卻無法帶到真實中來。

  而張克眼前的女孩，就是這樣一幅“面孔”。

  就像是被濃濃的霧氣籠罩著一般，張克難以分辨她的五官具體細節，卻能夠輕鬆的觀察判斷她的表情，並且下意識的認為對方有著讓自己心醉的美麗。

  甚至，那女孩的一顰一笑，每一根眉毛的顫動，嘴唇的開合，張克都看得清清楚楚，卻又偏偏矛盾的無法把握她的具體容顏。

  “我這是在——做夢嗎？”面對眼前的情景，這是張克唯一可以給出的解釋。

  大概，也是最合理的解釋。

  “噗嗤，看來你真的是困了，剛才也是打呵欠打出眼淚了吧。”女孩的樣子嬌態可掬，又有幾分俏皮，“真的不好意思，都是我的任性，你明明都那麼累了，還要陪我來比翼峰。”

  比翼峰……？

  比翼峰！！！

  張克勐然跳起身子，只是他卻並無法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重量，如同一團輕飄飄的雲一樣，莫名其妙的就凌空躍起，朝著四周張望了一圈。

  沒錯，這裡果然是一座山峰，附近幾乎人跡罕至，只有幾條用來攀爬的階梯，腳下的草地倒是很柔軟，零零星星的開放著幾朵野花。

  而在視野的另一側，有另外一座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山峰，正對著自己腳下的這座，就像是相映成趣的雙、飛比翼一般。

  自己大概的確是在做夢，但如果這裡是比翼峰的話，那身邊的女孩，豈不就是——

  張克勐一回頭，便發現剛才還是面孔朦朧，猶如霧裡看花的女人，如今卻撥開了一切虛幻的面紗，呈現出了那張頗為熟悉的臉。

  “萌萌……”張克下意識的說出了這兩個字。

  “張克，謝謝你願意遷就我，帶我來這裡看日出。”袁萌萌笑著說道，“不過，花環的事我真的只是開玩笑啦，這整座山大概也找不出一百種花卉的，只要你在身邊陪著我就心滿意足了。”

  “一百種花卉，也不見得就找不齊。”幾乎是脫口而出，在張剋意識到自己開口回答前，他便已經自信滿滿的說道，“放心吧，在日落之前，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一百種不同的花朵，編織成花環送給你的。”

  啊……這些不就是之前在拉麵店裡，袁萌萌向自己訴說起的過去麼？

  張克當時雖然在腦海中，彷彿隱約有些許既視感和映像，可是完全回想不起具體連貫的畫面。

  沒想到，現在居然在夢中，看到了這段塵封的往事。

  “好啊，那我和你一起找吧。”袁萌萌有些感動的挽過了張克的手，一臉心滿意足的說道。

  “嗯……”張克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時，做了這樣一個遙遠的夢。

  他甚至有點記不得，自己在失去意識前經歷過了什麼。

  但眼前這異常真實的夢境，幾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和精力，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在夢中穿行的過客。

  於是，兩人便真的在這座虛幻的比翼峰上，一朵一朵的尋找起用於編織花環的花。

  “沒想到……這裡居然會長這種花呢。”

  袁萌萌彎下腰去，將地上一叢鮮紅如血，花瓣如蟹爪般紛呈的絢爛花朵，輕輕折下，捧在手中。

  張克注意到，那花似乎並沒有葉子，只有一根光禿禿的莖稈，而且呈現出比通常植物的翠綠，要更深沉一些的褐綠色。

  而那張牙舞爪，有些類似菊花，都更加細緻精巧的花瓣，則呈現出如同血色殘陽一般，極度鮮豔的紅色，甚至紅的有一些……觸目驚心。

  沒錯，就是觸目驚心。

  張克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用這種程度的詞語，來形容地上的一朵野花。

  “這是石蒜花，不過，它還有一個更動聽的名字。”袁萌萌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深邃，有些清冷，彷彿不知不覺中，她的身上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你很喜歡這種花麼？”張克隨口問道，“它還有什麼名字？”

  “彼岸花——或者叫曼珠沙華，是佛經中所說的亡者之花，也是日本傳說中的，死者去往奈良河川前，看到的最後花朵。”女人的聲音變得格外悠遠，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清寒：

  “不過，它並非是不吉之花，或是災厄妖花，它只是承載著亡魂們的寄託和執念，對於人世間的嚮往和牽掛，才會被染得如此鮮紅，它是生與死邊界的代表，也是聯絡生者與亡者們的唯一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