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手腕脫臼
如果不是江晗刻意地撮合,我和白霽或許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地步。
他皺著眉眼看著我從車上下來,沒和我打招唿,而是把頭扭向其他地方,觀察著殯儀館周圍的環境。
陌生,逃避,猶豫。
他或許是在想,該不該繼續這次試睡。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為什麼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或者根本不想看見我。
“怎麼啦你們,吵架啦?”江晗察覺到氣氛不對,大咧咧地攬住白霽的肩膀,“嗐,白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大老爺們,可不能跟女人一般見識。”
江晗這是勸架呢,還是上升性別矛盾呢。
我擺著死亡微笑臉想給他兩拳,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吧。
緩解尷尬這事還得我來,指望白霽主動和我說話,還不得把我頭髮都等白了。
“白霽,好久不見,你最近很忙呀……”
我盡力了,真的,儘量做著和平時一樣的表情,換來的卻是他的冷漠。
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在玉蟬寺和薊文直播時明明還好好的,再見面卻如見了殺父仇人一般。
“既然你找裴沐過來,那我就不進去了。”白霽終於有了反應,把江晗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移開,背起雙肩背就要往回走,“我還有些事,先走一步。”
“哎——別介啊。”
江晗比我反應快,一把拉住白霽又把他拽回來:“答應好的事怎麼還帶反悔的,你不來,我明天怎麼和領導交代。”
其實,我有些生氣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白霽這該死的反應。
好像欠了他幾百萬一樣。
“白霽,我好像沒得罪你吧,無緣無故不接我電話不回我微信,見了面不打招唿也就罷了,看見我掉頭就走,就算是不認識的陌生人,該有的禮貌總該要有吧,你可以離開,但走之前必須把話說清楚,讓我死個明白。”
白霽的態度不好,我的語氣更差,我們好歹也是朋友,更是多次生死與共的患難知己。
人無完人,或許我有做的不對的地方。
有什麼誤會說出來解決就好,一直憋著只會逃避,還有沒有點男人該有的樣子。
聽我這麼說,江晗也跟著點頭:“就是,有話就直說,裴沐惹了你,讓她給你道個歉就好,咱大老爺們,可不能跟個女人一樣小心眼,這要是裴沐在這使小性子,我還能理解,你一個老爺們扭扭捏捏的,怎麼比女人還作呢。”
我翻了個白眼。
不會說話就少說點,怎麼一張口就性別歧視呢。
趕緊閉嘴吧。
不過,江晗的話還是有點用,白霽突然就揚起嘴角。
我以為他會笑著說兩句解釋的話,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誰知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不正常,心虛的笑或者尷尬的笑,這些我都能理解。
可他逐漸演變成含有諷刺意味的冷笑,讓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緊接著就是一句更令人寒心的話:“無所謂,隨你們怎麼說。”
靠!我這暴脾氣!
行啊,走吧,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我就當從未和他再次遇見。
我走到江晗車後身,衝江晗拍了拍:“把後備箱開啟,我行李箱沒拿,咱不求人,他的那份錢咱倆人平分。”
這下不止我生氣,連江晗都生氣了。
“白老弟,你怎麼回事,之前對裴沐這麼好那麼好,幾次救人家的命,她奶奶去世,你還跟著去州山料理後事,讓我這旁觀的人都覺得你對人家有意思。”
剛還覺得他說話不中聽,現在只想給江晗鼓掌。
罵得好。
“忽冷忽熱不上不下,你擱這釣魚呢,你要是不喜歡裴沐,就別表現得跟個情根深種的大冤種似的,給裴沐耍得團團轉,你這麼做覺得有意思嗎?”
這話風怎麼有點跑偏了,不是白霽不明原因不理我麼,怎麼突然像我被渣男負了心一樣。
後備箱開啟,心裡有氣,連帶著拿行李箱的動作都格外暴力。
然而我忘記那一堆三腳架有多沉重,本想給提起來的,卻因為注意力不集中沒有用對力道,手腕一下子就扭到了。
“嘶——”我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甩甩手,這不甩不要緊,只聽見手腕骨頭咔吧一聲,疼得我眼淚差點下來。
舉起手腕看著耷拉著的手以及有些畸形的關節,心裡一陣唏噓。
這就,脫臼了?
“大姐,你弄啥嘞,這等粗活,你就不能等我這臭男人來做,偏要自己動手?”江晗拿著我的胳膊故意抬高,扯著大嗓門嚷道,“你這手腕是脫臼了吧。”
他這一喊,很成功地引起了白霽的注意。
當時白霽已經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副駕駛,聽了江晗的話,他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過來,咣地一聲把車門又關上。
“這得醫院了,我可整不了你這手。”江晗說著,喊來白霽,“白老弟,我這還得值班,我不管你倆有啥矛盾,怎麼也得送裴慕去個醫院,脫臼了不復位,這不得疼死。”
疼是疼得緊,可我嘴上卻不能示弱,至少在白霽的面前,我就是疼死也不想讓他看不起。
“不用,我都答應你今天來試睡,我這手不打緊,先幫你撐過今晚,不然留你一個人在這,我也不放心。”
說罷,我還你了白霽一眼:“我可不像某些人,沒有責任心,答應好的事不作數。”
有一種鬱悶,叫雙拳打在棉花上。
我還以為我的話會給自己拉足了面子,誰知白霽根本沒理我,只走過來從江晗手中接過我的手,仔細看了看。
“去醫院。”他語氣萬分淡漠地說道。
我真想呵呵他一臉:“不去!”
說得斬釘截鐵,心裡慌得一批。
他如果這時候不理我走了,我找誰哭都來不及。
“不去也行,我給你把骨頭接上,比醫生疼一百倍。”
嘴角抽了抽,其實已經認輸了,多勸我一句會死啊,我現在說去醫院,豈不是很沒面子?
死鴨子嘴硬,大概就是我這樣的。
“白老弟要是會接骨就太好了,這樣,我先帶你們進休息室,離我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我去附近藥店給裴沐買點止疼藥什麼的。”
就不考慮考慮去醫院的事了?
江晗負責幫我拿行李箱,我磨磨蹭蹭地跟著他們走進殯儀館內部,此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若不是來之前做好心裡準備,入夜後的殯儀館,風一吹帶著燒成灰的黑色灰燼,有種說不出的陰森感。
等我們進入辦公樓裡,真正陰森寂靜的氛圍感再次襲來,樓道里除了我們的腳步聲,一個人也看不見,燈光的慘白和樓道里白色的牆壁相互照應,眼睛有些恍惚不清。
在進入到入殮師的休息室之前,我們先去了一趟保安室。
畢竟晚上要在辦公樓,以及室外檢查巡視,去保安室也是為了認人,以免保安從監控裡看見我們的身影后會大驚小怪。
保安室裡只有兩個保安,江晗說原本夜班最少也要配置四個保安的,因為殯儀館室外場地過大,巡查一圈大約需要兩個小時。
除了保安之外,服務師以及其他後勤部門也會有人值夜班,半夜經常會有屍體送來。
不過發生無緣無故有人被嚇瘋的事後,保安嚴重缺人,夜班只有兩個人輪換,人手不足的問題只能從其他部門協調。
“入殮師夜班只需呆在休息室裡,不過保安不足,他們去巡視時,我們需要來保安室盯梢。”江晗一邊走一邊向我們介紹,“我們領導已經在工作群裡給員工打過招唿,你們倆可以在殯儀館裡自由出入,我們都會配合你們。”
該說不說,殯儀館這麼大,恐怕就是請十個試睡員過來,也沒辦法顧及周全。
只是事發地點全都發生在停屍間,只請了我和白霽,他們領導的意思,是讓我們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一個地方。
捉鬼降妖倒是其次,主要是讓我們拍下或者親眼目睹,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會讓這裡的員工一個個被嚇瘋。
入殮師的休息室在二樓,和他們的工作間相連,照顧我手受傷的情況,江晗並沒有過多介紹,直接安排我們進去休息。
“奇怪了,還沒到下班時間,應該有人在才對。”江晗自言自語了一句,指了指沙發讓我們坐下,“我先去藥店,除了止疼藥還需要什麼?”
白霽把我的手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找江晗要來紙筆。
止疼藥,繃帶,固定的夾板,消腫之痛的噴霧,以及一些活血化瘀的藥。
“去醫院復位一般都會先給麻藥,我給你復位可沒有這些,一會疼哭了,我可不負責。”
白霽的語氣終於軟了些,看著我已經腫脹的手腕,眉毛一直皺著,卻又耐著性子,“好在你這不嚴重,明天一早試睡結束,還是得去醫院讓醫生檢查。”
我心說誰堅持不去醫院了,但凡再勸我一次,誰不去誰是狗。
江晗出去了,休息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其實這樣也好,如果去醫院,保不齊白霽把我送到門口,又被他熘了。
我現在有正當的藉口,可以把他留住:“我的手都受傷了,一會萬一有不乾淨的東西,想和它拼命都不佔上風,你要是再不留下幫我,怎麼都說不過去了。”
白霽沒有說話,好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手上。
他拿著我的手開始輕揉活動,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哪怕是輕輕觸碰,也疼得我齜牙咧嘴,
一邊喊著讓他輕點,還不忘等著他的回答:“你倒是說話啊。”
“說什麼?”白霽依然不在意我想表達的意思,捏著我的手看來看去。
“說點我想聽的東西。”
“裴沐。”他猝不及防地抬起頭,不加躲閃的,兩眼直勾勾的看著我,看得我心裡一陣發毛,“上學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暗戀我?”
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在我印象中,除了付星,我沒和別人提起過,難道是付星這個小八卦把我的糗事告訴白霽了。
我哈哈笑著儘管裝傻,現在還不是說這件事的好時機:“你聽誰說的,上學時我都沒跟你說過話,怎麼可能暗戀你。”
先制定一個目標吧。
今天的目標是——不丟人!
“喜歡一個人,即便捂住嘴巴,也是會從眼睛裡跑出來,藏不住的。”
我一臉懵逼。
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不甚分明的笑容:“上學時回家的路上,你每次跟著我,都會被我發現。”
無語。
“裴沐,時隔多年,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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