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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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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曦,你這麼早就到學校了?”周小瑩看著被子的鼓包說。

  “還買了這麼多吃的……曦曦?朱曦?睡得這麼死……”周小瑩叫不醒人,顧自從袋子裡翻了翻,沒有合意的,也就作罷了。

  朱曦仍是半點反應都沒有,周小瑩心裡只覺得沒勁,轉頭收拾自己的東西去了。

  她從家裡帶了不少東西過來,還有一包藕粉,是奶奶在鄉下曬好寄過來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能回憶到一些,嘴裡卻咂摸不出滋味。她想衝一杯試試,可水房在一樓,又遠又偏,她不想走,習慣地開口。

  “曦曦,你有開水沒有?”

  朱曦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身後,她得不到回應,一扭頭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尖著嗓子嗔怪道: “你嚇死我了,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朱曦眼下有兩團烏青,臉色發黃一副沒睡好的樣子,神情有些呆滯,動著嘴唇說話都不利索了:“沒有……沒有開水。”

  “那你要是接開水順便幫我帶一壺唄。”周小瑩嘴上說的是要是如果,卻已經把熱水瓶遞到她面前。

  朱曦兩手接過抱在懷裡,轉身出去了,卻沒拿自己那個。

  “怎麼失魂落魄的……”周小瑩猜她大約又被家裡人說了,也沒放在心上。

  也許只是一壺水,重量輕來去方便,朱曦回來得很快。

  “謝謝。”周小瑩笑著接過。

  水溫正好,藕粉被沖泡成透明的膠煳,朱曦面無表情看著那飄起的白煙,而周小瑩聞到了香,很滿足的樣子。

  她嚐了一口,又皺起臉噫了聲,淡的。

  她於是又回頭找朱曦:“曦曦,我記得你有冰糖,給我來幾顆。”

  朱曦一如既往地,半個拒絕也沒有,從櫃子裡找到冰糖遞給她。

  周小瑩看見她指甲蓋上別樣的紫色,也沒細看,就喲地笑了:“你這美甲顏色還挺顯白。”

  估計就是私自做了美甲和家裡起了爭執,周小瑩想,朱曦媽媽一貫管得嚴。

  冰糖落進藕粉裡,溼潤衝擊包裹而來,糖殼表面裂開了一條縫,發出噼啪聲。

  很輕。

  “晚上一起吃飯嗎?”朱曦問。

  她記得昨天莫北是這麼問的,而自己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周小瑩總覺得她的語氣讓自己很不舒服,頭也沒回地敷衍著說:“再說吧,等等她們回來一起商量。”

  她沒看見身後的朱曦不自然地歪了下頭。

  忽然起了風,刮來的雲層很快遮住了天空與太陽,光線驟然變暗。

  窗外的樹被風搖下幾片葉子,打著旋飄進陽臺。

  “又要下雨了……”

  方昕梓已經抓緊把曬乾的衣服收進來了,上面還是沾了兩片葉子,白色的布料被蹭了點灰,面積不大,但很礙眼,她捏著那一塊布搓了幾下,試圖把髒東西去掉,效果微末,她無奈嘆氣:“軍訓的時候要是有這麼幾場雨我也不至於曬得這麼黑,現在每次想出去吃頓飯就開始下雨,這不是跟人對著幹嗎?”

  莫北聽她報怨覺得好笑:“你要不試試說現在不出去了,看它會不會放晴。”

  “你別笑我……”她瞪了莫北一眼,又問,“真不出去啊?王悅她們都等在那裡了。”

  “不去,我討厭下雨天出門。”

  “你晚自習也別去得了。”

  巧的是,五點之後雨勢越來越大,有著要把地面砸出坑的氣勢且半點沒有停息的意思。杜老師在班群裡發了條訊息表示晚自習可以自願,不方便參加的就不要出門了,安全為主。

  傻子才去上自習。

  莫北下樓拿外賣時,地上已經有水流在淌,這個趨勢繼續下去,再一個小時路邊的積水都能過腳背了。

  她趿拉著拖鞋差點滑了一跤,阿姨拄著拖把正巧看見了,尋思著得把小心地滑的牌子立出來。

  八點多雨才歇了,留著幾根稀稀疏疏地下著,冷空氣從窗外進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待著的緣故,顯得特別冷。

  “莫北!”門還沒開聲音就先響起來了,徐星妍被淋溼了點頭髮尖,溼漉漉地垂在衣領邊上,她手裡拎著兩個袋子舉過頭頂,興沖沖地走進來:“我媽做了麻餈和紅糖餅。”

  開學到現在,她吃了不少莫北家裡寄的東西,聽說都是北媽做的,回去和爸媽聊起,覺得不能盡吃別人的,也做了點拿手的小零嘴讓帶來。

  人總有點想要分享自己獨有的好處,徐星妍一進門就忍不住想向莫北安利。

  莫北下床洗過手,拿了塊麻餈,外面裹著黃豆粉,裡面是芝麻糖,冷了吃著不那麼粘牙,又彈又韌。

  徐星妍難怪期待地看著她,“好吃嗎?”

  “好吃。”

  “我還買了鴨脖。”方昕梓把凳子放到宿舍中央,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擺上去,順手給莫北塞了瓶可樂。

  王悅走在最後,不知道什麼事耽誤,三人都坐好了才進來,且誰也沒理徑直爬到了床上,把蚊帳拉得嚴嚴實實的。

  莫北疑惑地看向她倆。

  “不知道啊……”徐星妍小聲地說,“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就不說話了。”

  “你們去哪兒了?”

  “沒去哪裡呀,這麼大的雨還能逛街不成?”

  方昕梓抬了下手:“我覺得是我的問題。”

  兩人看向她。

  “回來的時候路過夜市了煎火腿腸的老太太居然出攤了……”火腿腸這個東西,氣味一旦散發非常上頭,她心虛地越說越輕,“買完之後她好像就這樣了。”

  三人沒再說話,默默地吃著東西。

  莫北雖然不瞭解情況,但也覺得不至於。

  交談的聲音不再有,宿舍裡突然安靜了,像是一個人都沒有了。

  王悅把後背緊緊貼著牆壁,冰冷的溫度隔著衣服貼著肉,身體無法控制地發抖。

  她不停地搓著後頸,直到它發紅變燙,可依然驅不走那詭異的感受,它就像一根草,紮根在了頸椎裡,任人如何揪長出皮外的那點草尖尖,都沒法將它扯乾淨。

  她揉搓後頸地動作越發粗暴,最後甚至開始用指甲去摳,腦子裡不斷地閃現在街上的情景。

  賣火腿腸的老太太手腳慢,她靠著燈柱等她們時,忽然感到有人一直在看著自己,視線之專注讓後頸的皮膚都開始發燙痠痛,她回頭看去,巷子深處站著一個人,昏暗的燈光只能呈現一個漆黑的人影。

  那人一動不動地,一直在盯著自己。

  這份窺視感一直跟著她,哪怕現在她把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的,還是有一條若有若無的視線繞著在爬。

  這種事說出來沒有幾個人會往心裡去的,她們也許會覺得自己小題大做疑神疑鬼,也只能給出幾個不痛不癢的安慰。

  怎麼辦?怎麼辦?

  王悅用手捂著後頸,把臉埋進膝蓋裡。

  ……

  城北老校區近幾年也被推翻蓋樓,隔著條馬路,一邊是高聳漂亮的樓房,一邊還是低矮陳舊的民房。

  一條馬路,隔開了新老兩個城區,這樣的對立比比皆是。

  徐明朗敲門敲了有五分鐘了,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破門吧。”唐頌說。

  老式的木門一腳就蹬開了。

  迎面而來一股惡臭,像是雨後下水溝的淤泥翻攪過的腐爛腥味,裡面或許還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一起爛了,還得是葷素搭配過的。

  屋子的朝向使得徐明朗沒有一下看清裡面的格局,再一定睛,午飯險些跟著吐出來。

  老太太不知道掛了多久了,手背的肉像是風乾之後表皮萎縮,包裹著骨頭與蚯蚓似的血管。

  天花板上有個從前掛吊扇的勾,現在掛著根麻繩,人被放下來了。

  天氣太熱,勒痕是首先腐爛的,放人時有些波折,繩子黏住了皮,現在上面還有一圈腐肉。

  屋外人太多,實習的小姑娘沒敢往門口吐,也不敢進屋,蹲在臺階上憋得臉發青。

  唐頌在一旁給鄰居做筆錄:“她是叫王雲花是吧?白雲的雲花朵的花?她的家人呢?沒人管她嗎?”

  “她前幾年剛搬過來的,幾個親戚幫著搬的東西。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她好像就一個兒子,沒見回來過,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老太婆性格不行,嘴裡沒一句好話,附近的人都不喜歡她,我就住對面的,”鄰居指了一下,“還是我女兒回來說好幾天沒看見人了,我,我也敲了半天沒人應門才報的警。”

  “好,謝謝你。”

  徐明朗從房間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一本發黃的電話本,裡面寥寥幾個號碼,唐頌塞給一邊懷疑人生的實習生:“挨個打過去,找人來認領。”

  實習生巴巴地應著,接時手抖著差點沒捏住。

  他皺了皺眉:“趙琪,你來了多長時間了?”

  “快,快三個月了。”她磕磕巴巴地說,裡面包著屍體似乎要抬出來,她抖了一下,兔子似的躥到車裡打電話去了。

  唐頌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莫北。

  “……”

  莫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廝大清早莫名其妙打個電話就是為了問見鬼初體驗?

  初什麼體驗,這種事情在她的世界觀裡就只是一種自然現象,如果不是說出來別人不信,她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唯物主義者。

  “啊……從小就能看見吧,”她追溯不到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了,“小的時候不知道害怕,會害怕的時候已經看習慣了。”

  “鬼大多數和人沒有區別,沒那麼多青面獠牙頭破血流的。”

  “二年級的時候,鄰居家的叔公死了,叔婆問,你知道叔公去哪裡了嗎?他人已經死了,骨灰盒都擺在桌上,可他坐在自己平時吃飯的地方,沒什麼兩樣,對著我笑,和我說話,問我晚飯吃了什麼……”

  作業寫了嗎?

  爺爺奶奶來了嗎?

  莫北從那一天開始知道死亡的界線其實非常明顯,只是她就踩在上面,看見的比別人更多,生靈亡者,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天還很早,太陽剛剛升起,莫北靠著椅背,身上的汗慢慢變幹,有些黏和癢,一陣風來,跑動後發酸的腿,潮溼的唿吸,都變成一種疲倦之下的舒適。

  她見過人死去,也見過死去的人,所以曾經陷入過一個怪圈,悲傷時不如別人悲傷,惶恐時不如別人惶恐,他們難過的是走了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莫北卻總能在也許是一個拐角以後就看見了。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缺少情緒起伏的原因。

  “很吵,小嘴叭叭叭沒完沒了。老家村子裡有一口池塘,有次路過的時候看見一個女孩子蹲在旁邊玩水,她在岸那邊,我就多看了一眼,突然就到我旁邊了,”操場上沒有人,莫北一點顧慮都沒有,“她跟我說,我知道,你看見我了。”

  一個挺驚悚的故事讓她講得毫無靈魂,唐頌忍不住笑了聲:“後來呢?”

  “她晚上就摸到了我家裡,蹲在床頭唸叨了一晚上玩水的樂趣和好處……”

  她聽見他輕輕地笑了聲,跟著彎起了嘴角:“唐頌。”

  “嗯?”

  睏乏的鼻音由聽筒傳進耳朵裡,莫名地多了些慵懶繾綣,她不由地也放低了嗓音:“你不困嗎?”

  他沉默了兩秒:“困。”

  “為什麼不睡?”

  “睡不著……”

  他並不說自己為什麼睡不著,沉默的唿吸裡好像藏著什麼巨大的惆悵默默在消化。

  莫北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坐了許久,突然笑了起來。

  唐頌……

  挺有意思的。

  她剛跑完步,血液奔騰時就坐下了,站起來小腿轉著筋勐抽了一下,她嘶了一聲,踮腳轉了轉腳踝,僵硬地往回走。

  洗完澡時,她們都起來了,徐星妍和方昕梓正在收拾回家的東西,週五只有半天課,上午的課結束才十點多,她倆回家方便,剛巧能趕上吃午飯。且教學樓離宿舍太遠,一個最東一個最西,走一趟要近二十分鐘,要回家的人大多是拿上東西去教室,下課了直接走。

  “北哥,這周王悅陪你,要好好對人家喲。”

  莫北似笑非笑:“我要不呢?”

  方昕梓一扭把頭埋進王悅懷裡:“悅悅,我們不在你要好好保護自己,千萬不能讓外面的野男人糟蹋了昂?”

  王悅卻沒什麼精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推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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