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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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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又站在那裡了,今天比昨天捱得更近,隔開只有五六米,因為天色漸暗,那恰好是自己能夠看到又不能完全看清的距離。

  她今天穿著校服,扎著馬尾,是淹沒在人群裡完全找不到特殊點的打扮。

  師大面積廣但樓宇稀疏,於是種了很多樹,白天看著綠意盎然,夜裡樹間燈光一打,綠油油瘮人得很。

  王悅加快腳步走進宿舍樓,今年雨多,到處都是潮溼的水汽,一樓更是,地面還潮,溼漉漉的,她走得太快,差點滑倒。

  這周留校的人不多,偶爾才有三兩個走過,宿管阿姨躺在躺椅裡聽小曲兒,耳機時髦地戴了一隻,據說是以前她用小蜜蜂外放著聽,結果被舉報了。

  周圍有人讓王悅增添了些安全感,她輕輕舒了口氣回過頭去。

  女生又走近了幾步,停在綠化帶邊緣的路燈底下, 陰沉地看著王悅。燈光打落,光影錯落顯得那張臉透露出一種死氣沉沉的僵冷。

  王悅的心臟用力跳了起來,嘭嘭地撞擊著胸口,她想別過頭去,卻發現想起被定住一樣僵在原地。

  “看什麼呢?”

  突然有人說話,那聲音很遠又很近,貼在耳邊卻彷彿隔著玻璃罩,空曠又沒有真實感。

  王悅嚇了一跳, 回頭看到了莫北,她手裡拎著熱水瓶,手指受力在往下墜,指尖有些紅,應該是已經打了水了準備上樓了。

  路燈底下已經沒有人了,光輝空蕩蕩地在黑夜裡鋪開,呈現著一種十分廣闊的冷清。她的驚慌被人打斷,渾身充斥著回血中的炙熱與冰冷,交織在一起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

  莫北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了一圈,什麼也沒看見,問了句要不要走,就先轉身離開了。

  王悅快步跟了上去,不時往身後看。

  她其實有些怕莫北,畢竟是個能把一米八多的壯漢直接幹趴的大佬。

  而且看著脾氣就特別差,也不愛搭理人。

  她性格軟一些,不如另外兩個室友活潑,可以自然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她和莫北就沒說上過幾句話。

  莫北摸鑰匙開門:“你要先洗澡嗎?”

  “啊?”莫北幾乎沒有主動和人說過話,王悅一下沒反應過來,“不……我身上有汗,晚點洗。”

  莫北又不說話了,只是點點頭,給自己倒了杯水晾著,拿著收拾好的衣物進了衛生間,洗完澡出來水剛好能入口。

  莫北走了,宿舍安靜了下來,那種讓人無所適從坐立難安的窺視又冒了出來,她在坐著低頭玩手機,卻總覺得有一道視線釘在自己身上,窺視感從門口,從窗外,甚至床頭後背。

  就像頭頂正懸著一把刀,神經感到危險開始痠痛不已。

  她忍不住屏住唿吸,脖子上的血管因為缺氧膨脹刺痛,耳朵裡嗡嗡響著。

  忽然一些細微的聲音闖進耳朵裡。

  從衛生間傳出來的水聲告訴她這屋裡還有一個人,她抖著手從櫃子裡抽出浴巾跑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有三個隔間,兩個噴頭,莫北在最裡面,那個水大,只是噴頭不太好,水花不集中,容易滋一臉。

  王悅鑽進中間那格,背貼著木板,隔壁水流擊打在木板上傳來細微的震動。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莫北,水聲隨即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莫北一貫不緊不慢的聲音:“怎麼了?”

  莫北的語氣雖然沒什麼情緒,卻還是讓她稍微安心了些,她把浴巾掛好,喘了口氣:“我沐浴露忘帶了。”

  莫北沉默了一會兒,把沐浴露從上頭遞過來,又問,“洗頭嗎?”

  “啊?不用!”她趕緊接過沐浴露,上面的水沾溼了衣服,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進來沒兩分鐘,衣服都沒脫,莫北剛剛大約也在考慮這一點,以及自己突然自來熟的原因。這時尷尬與羞臊重新開始工作,一股委屈酸澀湧上心頭,她舔了下嘴唇,壓著哭腔輕聲說,“……晚上洗頭不容易幹。”

  那頭沒吱聲,又開啟了水。

  王悅用生來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聽到隔壁水聲停了,也不在乎泡沫有沒有衝乾淨,浴巾一裹就往外鑽。

  卻沒考慮,莫北還是要花時間穿衣服的,她又不敢自己回到房間裡,只得站著。

  正對隔間的牆面有塊兩米長的大鏡子,年月久了,有些斑駁的汙漬,頭頂上的燈罩也是舊的,投下的白光看起來略顯微弱與冷清。鏡子使得衛生間的空間感變得大而空曠,她不敢面對鏡子,又不敢背對鏡子,只能側身對著裡側的牆面。

  週末的宿舍樓顯得安靜異常,王悅只能聽見自己壓抑的唿吸以及雷動的心跳,莫北那裡突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除了門板底下溢位的些許水漬。

  鏡子裡映出她一個人地身影,身後那個隔間半開著門,裡頭昏暗,無人。

  她開始懷疑,這裡除了自己以外,真的有人嗎?

  就在她忍不住要出聲時,隔間的門開了,莫北拎著桶頭上頂著塊毛巾,被無聲無息站立在門口的人嚇得停住了腳,面露疑惑。

  還沒退卻的恐懼令王悅渾身冰冷,張嘴有種想吐的衝動,她嚥了口唾沫,把沐浴露遞過去:“還你。”

  莫北的目光瞥過她指間被泵頭壓出來的印跡,把東西放進桶裡,抬手壓著毛巾擦著頭髮,越過她回了宿舍。

  王悅緊跟著進來,她慢慢冷靜,才感到自身只有一條毛巾,上下都擋不明白,頓時很不好意思,好在莫北背對著自己在擦頭髮。

  她趕緊爬到床上拉起蚊帳穿好衣服,莫北擦好了頭,她頭髮短,隨便擦了個半乾,頂著一頭短短的碎髮在陽臺洗衣服。

  莫北把衣服泡在水裡,撐著水池邊深吸了口氣,束胸穿了一天,這會兒脫了肋骨輕飄飄的有些不習慣。

  水池上面的牆上有面鏡子,她彎腰洗衣服時正對著臉,視線難免會對上,快一個月了,頭髮長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剃太短了,這回長出來的頭髮茬格外硬,支稜著像只炸毛的雞。

  鏡子裡的人皺著眉煩躁地嘖了聲,低下頭洗衣服。

  有道視線一直粘在自己身上,從在樓下見到王悅起莫北就感受到了這份過分的關注, 她不知道對方驚慌的原因,又沒有那種委婉迂迴的說話技巧,以她的話術,總覺得問些什麼都像耍流氓。

  因為有人在的緣故,那些讓人不安的窺視感沒有再出現,王悅夜裡噩夢驚醒過幾次,除了空調的嗡嗡聲一切都很平靜。

  第二天起來時莫北已經不在了,陽臺迎進了一地陽光,空氣中充滿乾燥溫暖的氣息。

  久違的太陽驅散了前夜裡的陰冷,她洗了把臉扶著欄杆往下看。食堂就在對面,雖然週末沒什麼人,卻也有個小視窗開放著。

  女生在宿舍外一直盯著她的畫面總時不時闖進腦海,她不敢獨自出去,也不知道莫北什麼時候回來,正這麼想著,莫北就從樹林邊的小道穿了出來,慢悠悠地往回走。

  她叫了一聲,莫北抬起頭,王悅看不見她的表情,自動腦補了她一貫冷冰冰的樣子,頓時有些底氣不足:“你……你吃早飯了嗎?”

  莫北站了會兒,轉頭走向食堂。

  因為是週末她就多跑了會兒,快八點了,食堂裡沒什麼人,東西卻還挺豐富。莫北摸不準王悅是否忌口,保險起見買了兩籠小籠包兩杯豆漿。

  宿舍樓裡的溫度比外面低很多,落差讓人很不適。

  角落陰影裡有些東西探頭探腦,莫北聽見耳後有個古怪的聲音忽遠忽近的:“小籠包啊,二食堂的小籠包最好吃了,讓我來聞一口……”

  那聲音細細小小的,像故意被扯著口往外漏氣的氣球的滋滋聲。

  莫北把手裡的袋子提高,兩階一步跑上了樓。

  身後的聲音略有些遺憾:“小氣……”

  莫北進門時王悅正在洗衣服,她分了份早餐放在王悅桌上,抽紙擦臉上的汗。

  二食堂的小籠包是好吃,皮薄餡大,咬開還得先吸一口湯汁,然後是一大團餡兒,裡頭混著馬蹄丁,中和了肉餡的油膩又添了些清甜脆口。

  因為週末沒人的緣故東西分量備得都少,豆漿也比平時的要濃稠。

  莫北被燙到了舌頭,這會兒不敢吃太急,夾著一個吹氣。餘光瞥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飄進了宿舍,衝著王悅的桌子去了。

  “好香啊……”

  那是團黑煙形成的漩渦,臉盆點兒大,莫北轉過身時正看見一隻殘缺不全的手,手指折了一大半,四向扭曲著,慢慢伸向那袋小籠包。

  居然跟過來了……

  眼看著那手就要碰到小籠包,莫北咳了一聲,漩渦瞬時散開不見了。

  莫北抽了張紙墊在桌上,往上放了只包子,又扯著椅子往旁邊挪了些。王悅還在外面洗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裡有事的緣故,刷子刷得生勐無比,她壓低了聲音:“吃吧。”

  黑色的小漩渦頓時又冒了出來,這回更小了,像是努力地把自己縮成一團,只有籃球大個。漩渦中央慢慢探出來顆頭,而後是肩膀,只是那角度分明是前後都置換了。

  那顆頭毛髮蓬鬆凌亂,莫北透過發簾只能看見一片紅,見她湊近小籠包,深深吸了口氣。

  “真好吃。“氣球口又開始往外滋氣,這回聽起來無比滿足,滋滋聲都大了起來。

  它大半個身子從漩渦裡探出來,前後置反的身體看著無比滑稽,它轉向莫北彎了彎腰,於是莫北的視角里它後腦杓深深垂近肚子,露出來一張倒著的臉,臉上皮肉破碎,五官揉爛,鼻子就剩兩個小圓孔,一隻眼睛嵌在腮幫子裡,另一隻不翼而飛,嘴皮血肉模煳地黏在一起。

  怪不得說話要漏氣。

  莫北嘖了一聲,往嘴裡塞了個小籠包,王悅依舊在刷衣服,有時刷毛蹭到粗糙的水池板,聲音清脆得讓莫北不由得開始感到臉疼。

  小饞鬼鞠完躬就換了面拿正臉對著自己,下巴底下就是肩胛骨,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本身地氣質問題,詭異得有點好笑。

  她對著越漸變少的小籠包垂涎欲滴唉聲嘆氣嚶嚶嚶。

  “我為什麼要談戀愛?二食堂的美食我都沒有吃遍談什麼戀愛?還談了個渣男,我不就跳個樓嘛,這年頭跳樓怎麼還死不了了?跳樓沒死成就算了,還被車碾……你說現在的人為什麼要買底盤那麼低的車,拖得我面目全非,胃都勾破了,明明那天中午吃飽飽的……跳樓為什麼不死?為什麼不是跳樓死的?我還能找個替死鬼……”

  小饞鬼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從一隻滋氣的氣球變成了在噴氣的高壓鍋,她手夠不著臉,哭了也擦不著眼淚,一團團血淚掉進小漩渦裡。

  奈何莫北鐵石心腸完全沒在聽,眼見著小籠包就要見底,她急得轉了兩圈,看到了正在晾衣服的王悅。

  “你那個同學!”她一急,竟也不漏氣了,莫北如願停下了筷子,定睛看著她,她覺得得逞了,嗤嗤笑起來,“有東西在跟著她。”

  莫北手停了下來,稍稍轉過身朝向她:“什麼東西?”

  “不知道,沒見過的東西,也沒有跟進來,不像是鬼。”她說完,莫北便把小籠包放在紙巾上,她深嗅了一口氣就拖著小漩渦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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