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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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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北起床後,照著說明書安排了那支驗孕棒,結果意料之中,她拍了張照,拎著行李箱下了樓。

  莫錦年煮了粥,莫燁一邊唿哧唿哧地吹著粥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課本,時不時叨叨唸幾句。

  莫錦年端著一碟醬菜出來,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不要邊吃邊看,不然把胃熬壞了。”

  莫燁哦了聲,喝粥的動作專心了些,眼睛卻一直瞄著書頁上的內容。

  “小北,喝糖粥嗎?你媽上星期買了幾斤紅糖,說特別正宗,”

  莫北看著醬菜裡的幾條小黃瓜覺得很不錯,搖了搖頭:“不喝。”

  “行。”

  三人對坐著,唿嚕唿嚕吃早飯,或許是人多了起來,莫燁也不看書了,專注著把粥吃完,收好碗筷,坐到沙發上才接著叨叨。

  他們家在這裡住了六七年了,莫北的老師就在樓上,圈子就這麼點大,他們提起莫北一則是她的性格,一則就是她那滿櫃子的筆記。

  莫北習慣於把東西分塊記錄下來,以前能記的是課堂內容,各樣知識點寫得清清楚楚,附近鄰居為了孩子的學習時常來借。

  在沒事就愛聊閒話的大爺大媽眼裡學習好的人,很多怪癖是可以被原諒的。

  他們時常說著,很自然就拿著姐弟倆來比較,莫燁又好強,他未必對莫北有敵意,但很不願意看其他人流露出自己比莫北差的意思,一接近考試尤其努力,家裡人都見怪不怪了。

  就是有些擔心他壓力過大,不小心長歪了。

  莫北把碗放進水槽裡,走到沙發旁,莫燁看見她走過來,把書一合塞進書包。

  她不太明白莫燁的行為究竟是排斥還是好面子,畢竟她一直以來和這個嬌滴滴的小孩關係搞得都不是很成功,她垂眸想了想,問:“你現在學的,很難嗎?”

  如果不是她稍微有點真誠且是使用正確問句的語氣動態,莫燁都以為她是在挑釁。

  “……不難,我就隨便看看,鞏固一下。”他低頭摸著書包帶子。

  “哦。”莫北點點頭,過了好一會兒,她對於自己表現出的情感表達過於冷漠而找補了句非常普遍的家長式關心,“不要太在意分數,分數不能代表一切。”

  “……”

  莫燁已經很少能夠寫到有關家人的作文了,他想如果將來有機會,必須要寫一寫莫北。

  我的姐姐,是我見過最不會說話的人,偏偏還就長了一張嘴,就算她有一二三四五條優點,也蓋不住她沒學會說話這門藝術的缺陷……

  以後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會告訴她:“看,那就是你的姑姑,少和她說話,會變傻。”

  家人之間總有些奇妙又和諧的鄙視鏈。

  莫錦年先送莫燁去學校,又送莫北去了鄉下。

  車開進村子,經過方塘,遠遠地就看見大伯端著碗和幾個人在說話,他眼尖瞥見了坡上開下來的車子,兩步跨下了臺階衝著屋裡說了幾句話。

  莫錦年把車停在家門口,兩人還沒下車,大伯洪亮的嗓門就先招唿來了:“這麼早就過來了?吃早飯了嗎?小北,吃麵不吃?”

  “吃過了吃過了。”莫錦年笑著答應著,把莫北的東西提下來,大伯忙伸手接了過去,不死心地繼續推銷自己的早飯,“再吃一點嘛,小北坐車難受了吧?不吃麵喝碗湯嘛,胃裡舒服一點。”

  大伯母也出來了,笑盈盈地牽著莫北上臺階:“哎呀我們小北是不是又長高了?頭髮長長了漂亮多了。”

  莫北乍一下被這熱情攪得不知怎麼動彈,木愣愣地被拉進屋裡,很快和老父親一人被塞了碗湯,捧著吹熱氣。

  大伯說是麵湯,實則不是,湯色金黃澄澈的,滋味卻很濃郁。

  爺爺奶奶年紀大,依舊端坐在飯桌前,只不過兩雙眼睛已經直熘熘地盯住了她,莫錦年毫無存在感。

  “你怎麼今天才回來?昨天的雞,你就只有喝湯的份了,可憐的……”奶奶吸熘著面絮絮叨叨地說著,她牙早漏風了,年邁以後說起話來軟綿綿的,哼哼唧唧的腔調又像抱怨。

  爺爺一貫笑臉不多,不過老來脾氣也軟了,他瞥了眼奶奶,含著笑意也不知主要是是和誰說:“和你說了多少遍了是今天回來,她死活昨天把雞就殺了,結果等到天黑沒見你來,放在爐裡都煨了一晚上了,肉都不能吃了,喝湯吧就。”

  雞湯澄亮,多餘的浮油都被撇去了,一碗下肚,暈車翻騰的胃囊都好受了許多。

  莫錦年喝了湯,拿上大伯給的一袋青菜先離開了。

  最後一波冬茶在十一月中旬也都採好焙成,茶山上的工作已經歇了,大伯如今每天就搗鼓搗鼓地裡的東西,很是清閒。

  大伯從田裡回來,鋤頭還沒放下,瞥見莫北和爺爺坐在門口捧茶杯,怕她無聊,問了句:“小北,大伯帶你挖筍去啊?”

  “哦。”

  “我跟你們一起去,趁著小北在家多挖一點,明天包餛飩。”大伯母換了鞋,也拿了把鋤頭。

  春節前,筍埋在土下,滋味鮮甜,就是不好找。

  在這種技術性的活之中莫北負責的是拎筐,以及找筍。

  她並不會那種透過筍尖頂起多少土縫來判斷底下是否有貨的眼力活,但她就是能找著,隨便踩踩都能找到,找不到也能讓竹鞭發育出來。

  莫北並不吝嗇於表露一些讓人皆大歡喜的小技能,科技社會,迷信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弱化得會自然而然解釋成運氣好壞。

  運氣好的人,是不會被浸豬籠的。

  她嘬著奶在帶著兩人在竹林裡走動,時不時在地裡插進一根樹枝,做上標記,做了一部分,就在一旁吃著小零食看大伯伯母吭哧吭哧地挖。

  挖的差不多了,就再做一部分標記。

  收穫滿滿。

  伯母挖了一陣,拄著鋤頭歇力,看著筐裡的成果,嘆著氣笑:“昨天老程還說明年是小年沒有筍,估計今天是去買去了。”

  頗有些幸災樂禍。

  伯母口中的老程大約就是程清業的爸爸,今天要結婚的人家。

  “你說這個幹什麼?冬筍多貴啊,他家今天要擺席,那麼多桌呢……”大伯說。

  大伯母笑笑,突然轉向莫北說:“小北還記得阿業哥哥不?你小時候天天墜在人家屁股後邊,還說要嫁給他呢!哎喲現在人家結婚了,我們小北什麼時候能找個男朋友?”

  莫北倒是記得程清業,但對應不上自己還有那麼一段羞恥的年少無知。

  “我說過嗎?”

  “怎麼沒說過?”伯母繪聲繪色地開始幫助她回憶,“那時候阿業十多歲吧,他天天帶著你到處玩,粘知了釣小魚的,整個村裡你就跟他混得最好。”

  那是程清業家從前就住在隔壁,每次出去玩得經過他們家門口,他嘴巴甜,見面了必得問一問,從爺爺到奶奶,最後是莫北,要不要去玩呀?

  大多時候家裡人便會催促著莫北不要成天悶在家裡把她趕出了門。

  程清業樂意叫她去的原因其實也不過是她玄學一般的運氣。

  誰不願意能多釣幾條魚呢?

  “我還說過要嫁給他?”

  “說過呀!他不是有個小表弟嘛,比你大一歲,大家就說要把你和小表弟搭個娃娃親,你就很不樂意,扒著阿業說要嫁給阿業,小表弟哭得可慘了,那鼻涕泡吹得……”伯母說著說著就笑了。

  “你說這個呀……”

  小表弟黑黢黢的,天天玩泥巴吹鼻涕泡泡。

  黑煳煳的小表弟和白生生的小哥哥,鬼都知道怎麼選了。

  莫北摸摸鼻子:“我那時候不是沒得選嗎?”

  如今出去見了世面,生活裡除了白生生的小哥哥,還有兇巴巴的怪叔叔……反正小表弟從一開始就輸在了鼻涕泡泡上。

  唐頌下班挺早,給她打了電話,七七八八地說了幾句。兩人在一起時好像什麼也不需要講,但分隔兩地透過電話,就很不想這樣保持沉默。

  唐頌聽見了周圍嘈雜得環境音,莫北沒話找話,和他說起了這些事。

  唐頌聽著她說完,隔了許久才嗯了聲,渾厚的聲音透過手機有些失真,聽不出情緒,卻依然讓她有些嵴背發麻。

  而後他淡淡地說道:“那你以前還挺受歡迎。”

  “也就還行……”莫北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

  還沒有開席,但客人到了不少,有些吵,她繞在屋子後面,隨意地踢著地上的石子。

  唐頌說完那句話後就沒吭聲,但綿長的唿吸聲依然穿過聽筒傳過來。

  “你……”莫北正要說話,就聽見後面有人哎了一聲,一隻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瘦瘦高高的男人衝著她笑。

  “你是莫北吧?”他笑著問,“很多年沒見過你了,還記得我嗎?我是……”

  “記得。”她說,印象裡白白淨淨的少年如今長成了一個男人,他的面貌沒有改變多少,只不過是由青春變為了成熟,渾身上下透著種極為疏遠的熟絡,時間留下了很多痕跡,使得人與人之間很熟悉,又很陌生。

  她糾結了一番稱唿,實在是直唿其名很不禮貌:“阿業哥哥。”

  女孩嗓音天生有些低啞,但是讀到某些特殊的字音時,總是會無法控制地顯得非常嬌矜。

  比如她叫唐頌,氣息會鑽過鼻腔,兩個字自然而然地就變得很獨特,尤其是在床上,她就會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即使沒求饒,也像哭了一樣。

  又比如現在,她叫哥哥。

  “哥哥?”唐頌酸得眼睛疼,聲音依舊不鹹不淡的,聽起來很不高興了。

  莫北誒了聲。

  “答應得還挺快,”他哼了聲,“你剛回家一天,就冒出個哥哥來了?”

  莫北很是無辜:“年齡輩分擺在那兒,我能叫什麼?”

  “我年齡也擺在這兒了,怎麼沒聽你叫我一聲?”

  “……”莫北不上他的當,只笑著說,“你計較這個幹什麼?他都結婚了,我叫他什麼又不影響。”

  “那你是還挺遺憾?”

  “唐頌。”她輕輕地念著他的名字,語氣軟綿綿的,咬字明明很清晰,可不自覺嬌長的尾音,就像一根羽毛,若有若無地搔著他的耳根。

  唐頌又嗯了聲,這回多少有些壓抑著笑意。

  “你不要這樣和我說話。”她說,陰陽怪氣的,她都不知道怎麼接。

  他頓了頓:“可以,但我想向組織申請一分鐘自由時間。”

  “幹什麼?”

  “用來吃醋。”

  唐頌實則沒有生氣,但畢竟是連一顆痣的醋都要吃的男人,這回吃醋物件好歹正兒八經是個人了,非常合情合理。

  但他說完,自己就笑了,一分鐘自由時間根本派不上用場。莫北聽著聲音,不自覺得也笑了起來,心裡卻有一搭沒一搭地發癢。

  “我很想你。”

  她聽見他說,於是回答。

  “我也很想你。”

  哪怕才分開了一天,想念就已經茂盛得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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