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紙條(修改)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見長以後,對快樂的體驗度下降,只覺得年味已經很淡了。但莫北家人多,一家子湊回來時還是有兩大桌,硬生生把熱鬧堆了起來。
唐頌沒這麼幸運,他除夕夜八點才著家,和莫北通上信時,她那頭在放煙花,他這頭只有兩個小孩蹲在陽臺上搖仙女棒。
在鄉下過了年,初六時莫北才隨著父母回到鎮裡,乍一下從人多回到沒什麼人的地方,空氣都彷彿涼了許多。
她一向沒興致出門,抖了抖新換的被子,窩在床裡拿著手機,想和唐頌發點資訊說點什麼,轉念一想,他指不定忙得很,便沒有傳送。
被窩被體溫逐漸烘熱,睏意也忍不住上來了,她躺了下去,睡到了天擦黑。
肖顏上來喊她吃飯,站在床前無語了很久,最後撓了撓她蓬亂的腦袋:“懶得你……”
莫北也覺得自己著實是懶了,也不覺得這個冬天格外冷,就是不願意離開床。
吃飯時,莫北聽見外面傳來樂聲,並不是往常的廣場舞低音炮,她能聽見,同桌吃飯的自然也能。
“聽說是誰家老人高壽,九十歲,請了個戲班子,吃完飯一起去看看?”
“不去不去。”莫北搖搖頭,入了夜又降溫了,不如窩在被子裡。
肖顏笑她:“懶死了,以前還出門跑跑步,現在不得了……”
莫北總覺得肖顏還有些沒說出來的話,大概是揶揄她脫了單就不精緻之類云云。
吃過飯莫北縮回床裡翻著手機看電影,樓道里人聲稀疏,年後還沒上班的,碰上了都要聊幾句,說前一年的事,說今天的戲,很快就隨著下樓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唐頌一直沒有發訊息來,大概是還忙著。
一個電影看完,困勁上來,準備睡時,忽然聽見樓下一陣嘈雜。她聽見了肖顏和莫錦年的聲音,窸窸窣窣聽不清內容,可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情緒,這是不正常的。
莫北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門邊,將門開啟一條縫。
樓下只開了門口一盞燈,光線昏暗,莫北能看見底下兩個人影匆匆忙忙地走動著,他們進了莫燁的房間,最後提著兩個袋子,在路過樓梯口時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莫北心裡隱約猜到是出了什麼事。
單獨不能讓她知道的事。
“媽,”她拉開門,看著瞬間陷入慌亂的兩人,對比之下,顯得異常冷漠,“莫燁呢?”
他們一起出去看戲,卻只有兩個人回來,還收拾了東西準備出門。
“他在看戲呢,”肖顏笑了笑,她手裡提著一個包,很大,能裝很多東西,但她平常不會用這個包,因為沒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帶著。肖顏發現了莫北的目光,解釋說,“你爸……你爸有個單子要談,我送他去一下車站。”
莫北哦了聲,又問:“所以你們把莫燁一個人扔在戲臺了?”
肖顏一怔,白著臉不知怎麼回答,莫北已經走到了面前,垂眸看著他們,異色的眼珠冷靜淡漠,沒有疑惑,也沒有感情。
“不是,他也不小了……”莫錦年試圖打斷這種可怕的注視,可話只說了半截,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莫燁呢?”莫北有意放緩自己的語調,顯得不那麼咄咄逼人,她在肖顏脖子上看見一條模煳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無奈地嘆了聲:“你們準備先把莫燁送走?然後呢?媽媽,你們自己怎麼辦?”
“你在說什麼……”
肖顏轉頭試圖向莫錦年求助,可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只能一臉焦急。客廳的大燈自己開了,白色的光線散播整個空間,藏在暗影裡的東西一覽無餘。
莫北在他倆頸上看到了那條線。
黑色的。
還是發生了……
從假的鬼域開始,到植合村,其實一切都已經很明顯了,她不該參和進去,也不該聽唐頌的半途而廢。
“路上遇見了什麼人?”她問
“沒有!”
那就是有。
“給了你們什麼東西?”
如果用嘴巴講,要讓他們信以為真這麼慌亂是需要費一些功夫的。
她將手攤到二人面前,肖顏終於繃不住哭了:“莫北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們是你的父母!”
可她的手不受控地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來一張紙條,一張始終丟不掉的,不斷出現在她口袋裡的紙條。
莫北接過展開,上面只寫了她的名字,但威脅一對父母,這就夠了。
“抱歉,這是我惹回來的麻煩。”她揉爛了紙,指尖輕輕從兩人頸上劃了一下,黑線崩斷。她確定了兩人身體沒有問題,轉身向樓上走去。
“莫北!”
肖顏生下莫北的時機很不對,她沒有經驗,也沒有時間,以至於母女之間朝夕相處的時間到來時,莫北已經不怎麼需要父母了。
莫北不是一個正常的孩子,她甚至不像一個踩在實地上的人,更像一陣無根無痕的風,抓都抓不住。
天長日久,肖顏覺得自己在莫北面前也不再像個人,而是一隻被吹得虛高的風箏。
肖顏猜得到她要幹什麼,卻連自己的身體都操控不了,只能卑微地祈求著:“你不能走,家裡才是最安全的,小北,莫燁只是去爺爺家了,爸爸媽媽都會陪著你,不會有事的……你別走……”
他們說的話自己都未必信。
莫北垂下眼睛:“你弄錯了,不管怎樣我都是安全的。”
不安全的是別人。
莫北轉身上了樓,在門合上的瞬間,肖顏兩人可以移動了,他們忙要上樓,卻一腳踩空,還好莫錦年手快扶住了她。
樓梯明明還在,卻成了一段只能看得見的虛影。
莫錦年回身開門,可無論他怎麼用力,把手都紋絲不動,無力感油然而生。
他抹了下眼睛,把哭倒在地的肖顏扶起來,深吸了口氣衝著樓上說:“莫北,你先不要著急,大晚上的你要去哪裡?”
樓上沒有回應,可肖顏卻被這句話提醒了,她抖著手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她壓抑著哭腔,“唐頌……”
莫北剛換下睡衣,將頭髮從毛衣領裡扒拉出來,準備穿外套,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是唐頌的,她猶豫了一下,接通了,裡面傳來他的聲音,語氣有些急。
“莫北,你在哪兒?”
她愣了一下:“我在家,怎麼了?”
唐頌詭異地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問道:“你還好嗎?”
“為什麼這麼問?”
“一種感覺,你好像遇到了麻煩,”他說,“以前也會有。”唐頌沒有過多解釋,只問,“你在家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莫北沉默下來,她不清楚為什麼唐頌會有這種預感,麻煩確實是有的,身邊的人佔比會更多,她想離大家遠遠的,可唐頌問了,她又不想對他撒謊。
“莫北?”
她輕輕地嗯了聲,開口時鼻子不禁酸了下:“遇到了點麻煩。”
“那就來找我。”
“我……”
唐頌似乎知道她的顧慮,接著說道:“不要擔心我會有事,我們一開始說好的,你保護我,你也……需要我。”
鼻腔的酸蔓延到了眼睛,是燙的,她闔上眼皮,手指勾著外套衣領的繫帶一圈圈纏著,直到心情平復了,才淡漠地回答:“我不需要你。”
唐頌不在乎她嘴硬,輕輕地笑出聲:“我需要你好不好?你來找我,或者我來找你。”
她猶豫了幾秒,腦中迅速做著判斷,然後她披上外套:“你在哪裡?”
“剛出電梯,馬上就要到門口了。”
唐頌加快腳步,開啟門的瞬間,莫北撲進懷裡,他慌忙接住,反手關上門。走廊的光被門阻擋在外,他看不見屋內的情況,鼻息間隱約嗅到了血腥味。
他找到莫北的手,緊緊地抓在手裡,白色的光點極速地透過相合的手掌鑽進她的身體。
“做起事來不要命的,你怎麼會不需要我?”唐頌湊在她耳邊說,嘴唇貼得很近,她整個人都被包裹在這種溫熱的氣息裡。
莫北沒有說話,在光芒停息後,她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拉下來,張口咬在他唇上。
唐頌知道她現在的情緒有問題,退開了些,剛想說話,卻透過窗外的一點光,看見了她的眼睛。
她是平靜的,這種平靜非常不正常,就像燒紅的鐵塊被埋在冰層底下,表面平整光滑,內裡卻一直在陷落。
莫北被頂在門上,她腦子裡的雜念也搖搖晃晃著,卻不動分毫。
她只能伸手去夠唐頌。
“好冷。”
唐頌於是抱著她轉了個身坐下,她以為膝蓋會碰到地面,卻窩進鋪著的衣服裡,空氣開始變得潮溼厚重,像沒有氧氣的塵埃一粒粒地附著在唿吸裡。
她開始頭暈,開始模煳了感知,紮根在骨子裡的冷意隨著溫度攀升而即將離去。
她以為是這樣的。
唐頌卻摸到了她溼潤的臉。
“你在怕什麼?”他停下來,拇指磨蹭著她的唇,彷彿這樣能撬開她緊閉的心防。
“我不知道,”眼淚不斷地流出來,她並沒有想哭的慾望,也止不住流淚的慾望,她將臉埋進他手掌裡,“我不想讓他們知道的,可他們原來什麼都知道了。”
她的父母並不是迷信的人,如果對她的不同尋常沒有一定的認知,不會對一張莫名其妙的紙條感到害怕。
“如果我死了,你們該怎麼辦呢?”
這是一種預感,莫北不確定它發生的機率是多少。
“別人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唐頌撫摸著她的臉,從嘴邊到眼角,再到耳後,寬厚的手掌抵著她的後頸,輕輕摩挲著,他的情緒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藏住了自己的情緒。
“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不要。”
“你要的,”他閉了下眼睛,雖然她看不見,唐頌掩蓋去眼裡的偏執,儘量用平緩的語氣告訴她,“我不會看著你死,你也不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你必須,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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