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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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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頌開車跟著前面的救護車,莫北閉著眼睛梳理林南鶴的記憶。

  林南鶴的記憶很亂,或者說很碎,就像是被刻意打亂剪下過,留下的都是些碎片化的資訊。

  莫北撇過了生平,看見了一條很窄的路,蜿蜒延伸向一座山,它的出現很突兀,與周圍的曠野格格不入。山上生長著深綠得近乎發黑的松柏,晦暗的綠色遮擋天光,落下森冷沉重的氣息。

  莫北覺得這很熟悉,這種熟悉是由心底而生的依附感,好像她原本和這座山有些非常親密的聯絡。

  就像她最初對唐頌的感覺一樣。

  她的視角隨著記憶深入,山路只蔓延到半山腰,盡頭淹沒在地面橫生的蕨類植物裡。視角停在原地,停頓了很久,天氣也在這個停頓中發生了一些變化,一陣雨一陣晴。

  走吧。

  突如其來的話音,消失得也毫無徵兆,莫北來不及捕捉,甚至沒有聽出是男是女。

  兩旁的樹卻隨之抖動著伸出枝條,互相纏結著,編出一條蜿蜒向上的階梯。

  莫北聞到了山林間草木青澀的溼氣,以及紙張焚燒後的氣味,空氣中傳來隱約的渾厚的震動。

  是鐘聲。

  她不知道為什麼,甚至聽到了誦經的聲音。

  她感知到了這具身體裡的情緒,有些慌亂,但也只能感知到這裡。

  林南鶴沿著樹梯向上攀爬,樹梯盡頭是一座庭院,紅牆灰瓦隱沒山間,外院的牆面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

  他的慌亂裡多了一絲疑惑,懷著這份不解走到了門口,莫北也藉著他的眼睛看清這座古老肅穆的庭院全貌。這是一個寺廟,但是門楣上的牌匾不知去向。青石板鋪成的寬闊校場中央,有個接近成人高的香爐,爐上香火俱無,空空如也,正對的大殿中央,卻奉著一尊佛像,金佛慈眉善目,座下燃著一圈長明燈。

  林南鶴準備進去,莫北看見他的腳抬了起來,準備跨越那道門檻,餘光瞥見一片白影從身旁一閃而過,速度極快,林南鶴被吸引了目光,定神追著眼看過去時,那白光還在樹林間閃動著,忽遠忽近,卻不離去,似乎是有意在引導他。

  林南鶴在遲疑,寺廟如同被包裹在樹叢之間的,沒有多餘的路,沒有樹梯,周圍低矮的蕨類生長出毛絨絨的弧度,白光在期間穿行,霧氣遙遙四散,可仍舊看不清,堆葉草埋,不知道哪裡是平地,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就在他遲疑時,佈滿腐葉矮草的土地震動起來,被底下無名的力推擠著上拱聚攏,錯落叢生的樹木向兩旁移開,硬生生開闢出一條路。

  走吧。

  那個聲音又出現在了耳邊。

  林南鶴混亂的思緒空茫了一陣,像是被蠱惑了一樣,踏上了那條路。

  他們追著白光快速在山林裡穿行,不知追了多久,林南鶴的體力快速下降,大腿痠麻,肺腔灼燒,攝入的氧氣開始無法跟上乳酸產生的速度,向上的山勢在這時變得平緩,林南鶴卻因此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

  前方依然是一片密密實實的樹,土地卻沒有半點草葉遮蔽,完全裸 露在外,而樹木不知是不是為了歷冬而洩了葉,光禿禿的,枝幹橫斜,鬚根垂掛,越往裡看,黑影疏密交錯,透露出若有若無的不詳死氣。

  白光已經穿到了樹林那頭,一動不動地懸在空中。

  林南鶴還是走了進去,他放慢腳步走進這片顯然與別處不同的樹林。腳下踩著的土地質地粘膩,一下一下堆積粘連著鞋底,在走進深處後,越發難行。

  周圍黑影錯落,光團穿行掃過時,竟似一個個的人形。

  他腳步一頓,看著身旁的一棵樹。

  已經無法將它定義為樹了,它更像一個被種下的人,五官俱全。

  林南鶴的恐懼再次佔領上風,他強作鎮定地看向四周,這些樹,或者這些人,他們被黑色的土地埋著一截下肢,粗壯的軀幹作為樹幹,皮膚融合做樹皮,雜亂的枝條彷如寄生在他們身體四肢上。

  他們有頭無頭,有殘缺有俱全,或站或坐,或跪靠,表情有驚懼,也有無神,彷彿都在一瞬間被同化成了樹,張大的口如今只不過是一條無用的腔道,黑洞洞延伸進肚皮裡。

  白光依然停在樹林盡頭,它甚至不像是光,它的光暈斂於自身,不能照耀其他,在黑夜裡猶如一張圓形的白紙。

  林南鶴對它也產生了恐懼。

  但他還是朝著它走了過去,因為此時此刻,不跟著它已經無路可走了。

  扭曲的叢林沒有做出詭譎的事情挽留他,他走出去,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草葉枯黃的斜坡,只有坡頂有一棵樹。

  它比一路見到的都大,蓬鬆的樹冠立在璀璨星空下。這一片乾淨地域似乎獨留給這棵樹,無與相爭,也無一為伍。

  巨大,卻也十分孤獨。

  樹下有個人,身體隱沒在黑暗裡,只有個人形的黑影,白光飛向那個人,同樣沒有將人照亮,只是化為一個小點,被收進掌心裡。

  在光點消失時,那人也跟著不見了。

  隨著人影消失,地面下光華乍現,一條條光帶浮現出來,猶如根根銀蛇穿梭在草地之下,由這塊草坡為中心迅速向整座山蔓延來開,一瞬間,光芒熾盛,直衝天際。

  身後的大樹無風而動,葉片摩挲,沙沙作響,好似一窩鈴蟲振翅,悠揚深邃。

  遠處傳來一記古鐘,幽遠空靈,響徹山間,大樹驟然靜止,而鐘聲還源源不斷地鑽進耳朵裡,其間夾雜著一些瘋狂嘶啞的怨訴。

  救救我——

  讓我走——讓我走——

  有死無生!!!有去無回!!!

  予取予奪黑白不分!!!

  你甘心嗎?

  最後一句破碎絕望,猶如泣血。

  莫北驚喘著睜開眼,出了一身冷汗。

  “怎麼了?”唐頌摸到了她手心出的汗,伸手探進她衣領裡摸了摸,也是冰冷的。

  莫北深吸了一口氣,躁動的心緒慢慢平靜下來,整理了一下那些記憶片段。

  “林南鶴去了一座山,那座山可能有問題,不是他自願去的,有人在引導他,之後的所有事情,什麼祭神都是被引導著做出來的,那個人很奇怪,我看不清樣子,不知道性別,頭髮很長,很可能就是殺了他的人。”她說著皺了下眉,“不對,不對,如果是殺了他的人引導了他,先後順序有問題,如果他們都是從你這裡獲取力量,殺他的和活祭不可能是先於林南鶴就知道祭神能獲取力量的……”

  那是誰?

  為什麼要讓林南鶴看到那副情景?

  為什麼要引導林南鶴去信仰祭奠那個神?

  林南鶴祭神拿到這些力量之後,又做了什麼?

  一切的資訊一切的疑問都因為林南鶴的死再次掉進了死衚衕。

  有人故意用資訊查差打亂她的邏輯。

  唐頌眼看著她臉色越來越白,忙捉著她的手腕,厲聲喝道:“莫北!”

  莫北終於抬眼看向他,緊縮的瞳孔擴散重新聚焦住,眼眶頓時紅了,唐頌捧著她的臉,柔聲問:“不要慌,別怕,我還在這裡,這事能解決的,別怕,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她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他不讓我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危險就在那裡,他們都知道,可當危險蒙上了一層未知的陰影時,滋生的恐懼將成倍增長。

  “沒關係,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唐頌安慰她,“以前的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道,也都解決了,對不對?”

  莫北含著眼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慢慢低頭,顫聲說道:“可能……可能很難。”

  唐頌的心跟著落到了谷底,莫北從來不是這樣消沉的性格,她說很難,就是對這件事情下的定論,不是消極,而是敲定。

  他垂眸唿了口氣,笑著重新抬起來:“最壞就是死,你怕嗎?”

  莫北搖了下頭。

  “我也不怕,我們約定好了,很長很長的約定,它無法用時刻年月衡量,哪怕我們現在乃至未來所有使用的身體都一一毀壞,世界崩塌以前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答應你了。”唐頌緊緊握著她的手,“這件事情不管解決還是沒有解決,至少我不會和你分開的,你不要想把我推開,行嗎?”

  “好。”

  他湊過去親了她一下,哄道:“你要說,我答應你。”

  她愣了下,發現了他的心思,恰如同植合水庫那晚她一點點引導著他做出承諾一樣,於是低頭抵著他的額,無比鄭重地說道,“我答應你。”

  不像是上一回只是她於高高在上的空隙裡不平等的誘導許諾。這次是她親口答應了,奇妙的紐帶再次被四個字連線在一起,唐頌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被電到一樣微微酥麻的暖意流淌過全身,帶走所有的不安。

  他低頭去吻她,用盡全力地傾注情感,也用盡全力壓抑自己同樣岌岌可危的情緒。

  他們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天幾乎全黑了,林西羽他們隨著擔架下來,狠狠地瞪著兩人。

  莫北沒有在意,跟在大家後面跨上臺階,醫院大堂的燈白裡透著一點刺冷的青色,周圍的人始終沒有一句交流。

  心中的焦灼無緣由地不斷盛大,可她找不到頭,想不通。

  當她察覺到不對時,整個醫院已經空無一人。

  原本交握在一起的手也不見了,目之所及,除了她,一個會動的都沒有。

  “唐頌?”

  沒有回應。

  她回身看向遠方,昏暗的霧色翻滾在漆黑的空間裡,包括臺階底下的路面,醫院頂上的天空,全都被吞噬得不可捉摸。

  整個空間唯獨屹立著這一棟門診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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