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死局(修改)
“可以前不會再有後續這樣接二連三的事情,對嗎?”莫北問。
唐頌只提到了每年的正月十六,可這兩個死者,一早一晚,都在隔了一天之後。
獻祭的次數變多了。
“不止,以前只是灰和一些七七八八的貢品而已,”唐頌想到了那些血紅的肉,那些被挖出來的心臟,嘴裡不由得泛起酸,“後面的東西變了。”
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誰索取,但這次突然加大力度的原因讓莫北不得不想到肖顏那晚收到紙條的原因。
他們忌憚莫北,所以想要加大索取的量,來對付她嗎?
應該是除這三個傻子之外的人,否則林西羽不會貿貿然一個人來,他們三個人明顯不知道對方真正的目標針對著誰。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他們在幹什麼?
唐頌平常並不喝酒,連結案聚會都滴酒不沾,她應該要發現異常的,可是沒有,在那條奇怪的煙出現時,她以為她解決了。
可是可能,如果那天就是他們正常的獻祭儀式,如果進行下去了,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情。
“莫北,莫北,”他叫著她的名字,將她僵硬的手指展開抓在手心裡,湊過去望著她的眼睛,“誰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原來我自己也不明白吐的那些東西是因為什麼,是我要瞞著你,不想讓你擔心我的身體,這不是你的錯。”
“他們憑什麼!”莫北反握著他的手,指骨堅硬捏得他很疼。
她從沒露出過這樣的神情,她的面相給她帶來了一些攻擊性,可她的眼神一向是淡漠的,空寂得好像看不到任何東西,充斥著悲憫又無情的神性。
現在卻像一隻被闖破禁地的兇獸,豎起了一身的利刺。
唐頌順著她溫聲說:“你別生氣,我們會解決的。”
莫北很快從情緒裡抽離出來,恢復了一貫的神色,揮手將外面三個丟在沙發上。
五人面對面坐著,彷彿是此前光景重現,她和唐頌坐在茶几上,面對著另外三人,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神情不再那麼自如。一面惶恐著,一面逼視著。
“正月十六,你們在幹什麼?”
三人剛剛坐穩,被她一問表情來不及調整,懵在了原地,等反應過來想應對時,莫北已經失去了耐心。
“正月十六,你們在幹什麼?”
依附著牆面的枝條上不知何時開起了花,一朵朵鮮紅在深綠的藤蔓間冒出來,攜著濃重甜膩的花香,香氣像薄霧,朦朧了感知,三人的眼神慢慢變得迷離。
林西平開口說:“正月十六,要祭神。”
“祭什麼神?幹什麼用?”莫北接著問。
“山神,彌塗山有山神,向神祭祀可以獲得力量。”
說得好聽,和買賣有什麼區別。
唐頌給了莫北一個眼神,問:“成功了嗎?”
“沒有,”林西羽的神色出現了一絲痛苦,“失敗了,不知道為什麼失敗了,我們的力量也因此開始衰弱了。”
莫北疑惑地看向唐頌,他搖搖頭:“說說你們的神。”
“不知道……不知道……”林西平搖頭,“二叔找到的,二叔說彌塗山有神,他帶我們到這裡來的,他說可以透過祭祀獲取力量。”
他們二叔莫北只在鬼域見過一面,看起來是個很不好惹的人。
莫北忙問:“他怎麼會知道?”
林西平說不知道,一直不吭聲的林西安這時忽然開了口:“二叔那裡有一本書,很舊,上面的字我們都不認得,但是祁神的祭文用的是這種文字。”
莫北想再問些,唐頌拉了下她的衣袖,附耳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兩人起身進了房間裡。
“說什麼?”
“不是他們,”唐頌說,“從他們分頭來找我們的方式來看,他們覺得我比你更難搞。因為離開鬼域的時候你昏迷著,在他們的印象裡似乎覺得是我帶他們離開的。”
莫北已經知道這個了:“照他們的話來說,祭神也是由林南鶴主持的,他起的頭,他對祭神的事也許最瞭解,後面的事情會不會也是他做的?”
“暫時沒有查到林南鶴的資訊,我之前一直以為叫二叔是因為林南鶴的輩分比較大,但是我有記憶以來這種儀式就一直存在,至少有二十多年,他不可能十多歲就開始做這種事,林南鶴的外貌跟真實年齡應該不符,他隱藏了身份,而且……”唐頌頓了頓,“地圖上沒有彌塗山這個地方。”
“也許是什麼俗名,”莫北想了,“反正他們三個在這裡,讓他們帶路,去找他。”
“找誰?”林西羽問,解除了禁錮後,他們的表情重新變得生動起來,“找我二叔幹什麼?”
莫北往身上加了件毛衣,低頭拉著拉鍊,邊說:“讓他帶我們去見見你們的神,在……”
“彌塗山。”唐頌提醒。
“對,”莫北點點頭,“你可以選一下,先帶我們去哪裡。”
林西羽從被莫北困住起對她就有了種難以控制的恐懼,一聽她說話滿腦子都覺得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活命的機會了。
她忍不住往兩個兄長身後躲。
“不是我們不帶你去,你們上不去山的,山上有禁制,外人找到都不容易,別說上山了。”
“你們不是可以上去嗎?”莫北不以為意,雙手往兜裡一插就準備出門,被唐頌揪住了帽子拎回去,給套了條圍巾。
姓林的三人面色各異,為難裡帶著一絲想掀桌的嫌棄:“不一樣的,需得誠心誠意,才能帶人進山。”
“你誠心誠意帶我們進去不就好了?”
“你這麼威脅我我怎麼可能誠心得起來啊!”林西羽終於忍不住炸毛了。
唐頌笑了起來,拍下定論:“那就去找林南鶴吧。”
他們掉進了莫北不算太高明的坑裡,又無法拒絕,唉聲嘆氣地答應了,帶著他們倆去找林南鶴。
幾人從電梯裡出來,莫北走在前頭,剛拉開一樓的鐵門,一個黑影從天而降,重重落在她腳前。
唐頌住的這棟樓層數十五,從頂層向下,勻速步行需要五到七分鐘,電梯需要三十秒,而一個成人墜落,甚至用不到三秒。
可能只來得及後悔。
柔軟的肌理在骨骼與地面雙重壓迫之下,破碎的聲音卻像一隻瓜,鮮紅的汁水與瓜瓤在地面上攤開。
驚聲四起。
唐頌率先將莫北拉到身後,給了個眼神讓她不要動便向墜樓的人走去。
他走到那人身旁,卻忽然抬頭向莫北身後的三人看。
莫北同時聽見他們倒抽了一口氣,越過自己跑過去,聽見他們叫。
“二叔——”
他們手足無措地在那裡站著,不敢靠近不知該怎麼處理,唐頌給他們讓了一個位置,掏出手機叫救護車。
而不明真相的圍觀者向這邊靠攏。
莫北丟下一層屏障,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
唐頌掛了電話走到她身旁握著她的手,她這才看清地上的人。
林南鶴的身體破碎又連結著,臟器倒灌的血液不斷從口鼻中嗆出來,即使這樣,他還活著。他的胸腔凹陷下去,無法承載空氣,每一次唿吸都像老舊的機械零件嗡嗡作響。
他的眼球艱難地轉動起來,從他三個晚輩身上劃過,最後朝向了唐頌。
林南鶴也忽略了莫北。
兩人交握的手不由得都收緊了。
不是林南鶴。
林南鶴確實組織了一直以來的祭神儀式,但他可能只是做正月十六那一場的人,後面殺人的並不是他。
他剛剛看向的是唐頌,他和這三個人一樣,認為她和唐頌之間更強大的是唐頌。
他就要死了,不會在這個時候遮遮掩掩。
威脅肖顏的,活人祭祀的,殺死林南鶴的是另外的人。
一個可能和在場姓林的人一樣,透過林南鶴的儀式獲取過山神力量的人。
而他從頭到尾鎖定的就是莫北,也許是因為鬼域確實是有她破壞的。
但她突然有種感覺,那個人,她可能認識。
不是見過她的,而是她認識的,有過接觸的。
莫北勐然抬頭看向樓頂的方向,黑霧散發出去,將整棟樓包裹起來,所及之處情景都在她腦中一一劃過。
然而什麼也沒有找到。
也許林南鶴是被什麼遠端控制在樓頂的,否則逃跑速度不會這麼快。
她收回黑霧,低頭看向林南鶴。
林西平先察覺到了異樣,向前挪了一步,將林南鶴擋在身後:“你想幹什麼?”
莫北沒有說話,微微抬了下手指,一旁的矮樹枝條狂生,又一次將他們三人捆了起來。
她走向林南鶴,周圍的空氣波動著濃烈的情緒,有害怕,憤怒,無能為力,和探究與放棄。
她對上林南鶴蒙在血色下的眼球,瞳孔已經渙散了,不確定他是否能看清自己,但是從散出來的情緒裡,她接收到了同意。
林西羽忽然明白她究竟要做什麼,尖聲叫起來:“不要——”
“告個別吧。”莫北輕聲說,不知向著誰。
“不要——”
地面生出幾片黑影,像是食人花四向攤開的黑色花瓣,瞬間將林南鶴的身體包裹進去,而後消弭在空氣裡。
肉體失去了生氣的變化微末又巨大,血液在往外用著,梗阻的唿吸聲不見了,器官停止工作,瞳孔再也無法對光線產生反應。
林南鶴死了。
除卻生理死亡的結果外,更大的生命消逝帶來的情感衝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八蛋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莫北在哭罵的間隙裡聽見了救護車的鳴笛聲,她去掉屏障,周圍已經圍了很多人,他們神色恍惚了一瞬,很快就恢復成驚恐的情狀。
林西羽情緒在崩潰的邊緣,一得到自由就要衝上來,被林西平一把抱住,他們以林南鶴的身體為分界線,對立站著,情緒成了最大的攻擊,看過來的眼神一如既往,憤怒又恐懼。
莫北很習慣,她被唐頌帶著走得稍遠了一點。
他們不能和幾個剛剛失去親人的人說取捨,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們不近人情。
唐頌始終拉著她的手,異類用沉默的方式,保護著另一個異類。
容聲將目光從樓下的鬧劇移開,偏頭瞥向身旁的人,他臉上帶著快意猙獰的笑,卻不敢去看下面的人。
“馬上就能成功了……”他神經質地念叨著。
“對,你馬上就要做完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