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世界(修改)
容聲從黑暗的角落裡走出來,唐頌冷著臉看著她一步步靠近,警惕地把莫北往懷裡攬了攬。
容聲嗤得笑了,她永遠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並不在乎他的態度,也沒有說話,走到跟前將手掌貼到莫北額上。
莫北的身體在快速癒合,取而代之的是容聲身上出現了一些裂紋,卻也只是一閃而過。
唐頌記得在他治好莫北手疼時,容聲說是她在代過,代過就是治癒其實不是憑空撫平的,而是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以前是轉移給了容聲,剛剛卻沒有,這才導致莫北寧死也要他走是嗎?
所以是容聲刻意斷開了他們之間的連線嗎?
“走嗎?”容聲溫聲問。
他看著唿吸平緩的莫北,稍作猶豫,嗯了聲。
一段短暫的眩暈過後,他們回到了他的家裡,一起被帶過來的還有林西平兩人。
“還有那些……”他想起一起在天台上的那個傷者。
“他們都沒事。”容聲笑著說,她此刻彷彿是個體貼溫柔的長者,用平靜柔和的態度安撫著他焦灼不安的心。
“他們?”
“今晚不會有人出事,你要不要先洗一下?”
唐頌低頭看了眼自己,和莫北。
兩個血人。
他抱起莫北緩緩站起身,胃部因為動作舒展,劇烈地痛了一下,他整個人一晃,背抵著牆勉強才站穩。容聲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沙發上,低頭擼/著腿上的二黑,她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又低下頭。
浴缸裡已經裝滿了熱水,大概也是容聲乾的。
這個人即使體貼也讓人嵴背發寒。
唐頌忍著身上的不適,把莫北放下脫掉她的衣服,小心放進浴缸裡,然後扶著馬桶的水箱,把肚子裡的肉糜一股腦都吐了出來。
就是這些東西,加上轉移到他身上的傷口,才讓莫北做出了他無法負荷治癒她的判斷,差點害死了她。
是不是這些容聲也無法忍受,所以才切斷了他們之間的連線,還是說,她是故意的?
唐頌不敢想。
酸熱的腥臭從底下翻湧上來,他嫌惡地閉了閉眼睛,按下衝水鍵。
唐頌回房拿了乾淨衣物,洗乾淨兩人身上的血汙,給她換上衣服,塞進被窩。
過程中,莫北沒有醒來的意思,他有些不安,指尖挑開幾縷搭在臉上的頭髮,感受著她的體溫在慢慢回升,心卻始終放不下。
容聲還在外面。
唐頌開啟空調,設定溫度,半掩上門走了出去,容聲依然在擼貓,見他出來,抬頭衝他微微一笑:“好了嗎?”
他輕輕地嗯了聲,與她面對面坐在茶几上:“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請講。”她彷彿就是在等著為他解惑。
“莫北、你和我是什麼關係?神究竟是什麼?你也是神嗎?”他問。
容聲想了想,緩緩解釋:“神不是什麼,它是世界在某個節點為了達成一個目的而分離出來的一片意識,在完成目的之後自行消散,寄生的身體被古時候的人類尊稱為神,不過很多時候它們未必擁有一個軀體,飄飄然來去,不會被察覺。偶爾有一兩道投身於世間,有人稱為降臨,通俗點也可以說是寄生。”
容聲向他開啟了一個完全不為人知的概念。
神是世界產生的意識,是世界的一部分。
那麼世界是什麼,是地球?還是宇宙?或者更大的不可名狀的概念。
唐頌皺著眉打散這些多餘的念頭,返回真正在乎的:“莫北是被寄生了嗎?”
容聲搖搖頭:“有些差別,但實質上也差不了多少。”
那麼莫北終究會在達成某一個目的以後消失迴歸到空寥寥的世界去。
知道了這一切的唐頌卻出乎意料地鎮定:“莫北和彌塗山上的神是同一個,為什麼它有兩個身體?”
他以為自己抓到了容聲話裡的破綻,可她仍然渾不在意,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二黑的爪子,坦蕩蕩地說了出來:“因為之前出了一些紕漏。”
“什麼紕漏?”
容聲猶豫了片刻,給他講了個故事。
是在林西羽他們講述的基礎上,有了更完整的起因與延續。
因為容聲閉口不言的那個紕漏,山神一開始被壓在沒有作業的工位上強制摸魚。
對於這些天生社畜目的性很強工具神來說,摸魚是非常不正確的,時間一旦久了,無法打發的時間就成了折磨。
何況它寄生在一座山上,不能挪動,無聊至極。
長久的時間帶來的是寂寞,在這過程中,它被鮮活熱烈的人類吸引,甚至孕育出一個類似靈魂的靈體,試圖脫離大山,融入人類。
卻被那時的人們當成長生不老藥一類的神奇東西挖走,搶奪,最後不知所蹤。
神本身只是一縷意識,被挖走了一大半,頓時處在消散的邊緣,又被當成妖怪,天天強制驅邪,按著頭聽經歸順,煙熏火燎之下,順理成章地瘋了。
容聲給它收拾了爛攤子,順便留下一根羽毛代替山神走失的靈,但由於羽毛所要替代物件的特殊性,加之神明強大力量滋養,它被撫育著擁有了意識。
出於雛鳥情節,它瘋狂地戀慕山神,為了獨佔山神偶爾的目光,宛如一隻霸道小心眼的鳩鳥,趕走所有棲息在樹上的鳥獸,它學習模仿人類的嬉笑怒罵,試圖吸引山神的注意。
得到的回應卻很少。
山神只在乎工作,和人類。
在它模仿到有趣時偶爾會搭理一下。
即使如此,它也非常滿足。
後來山神的靈迴歸了,它也被容聲重新帶走。
山神與容聲達成了一個交易。
容聲沒有細說,只說又是個爛攤子。
唐頌不禁懷疑神之間的任務可能就是互相給對方擦屁股。
山神兢兢業業地幹著它終於到位的工作,孤獨寂寞地站著,再也沒有一隻聒噪的小鳥為它模仿人類,那些腳步匆匆的生靈只顧看著廣闊的天際,從它身上踏過,不願留下隻言片語。
羽毛重新回到容聲的羽翼之間,它已得靈識,面對著周遭毫無生氣的同類,它無法像爭奪山神的愛一樣揪掉容聲其他的羽毛,容聲也從不在乎它。
迴歸本體的它只是無知無覺的羽毛,不配得到任何人的餘光。
時光飛逝,白雲蒼狗,它跟著容聲走過了很多地方,世間戰事紛起,朝代更替,也有許多東西,被遺棄在時間的長河裡。
山神完成了它的承諾,容聲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諾。
它要兌現自己的願望,成為人,感受那些渺小又熱烈的一生。
神降臨會選擇強大的軀體,神的力量並不斂於自身,身體只是一個承託的載體,而人類的軀體太過脆弱,從來不在它們的選擇範圍內。
山神成為人以後,沒有節制的危機意識,在遭遇危險時,通常不管不顧。於是它的每一個身體,都因為無法承受力量而破碎。
羽毛知道它死了一次又一次,卻不知它究竟是會消沉還是堅持。
脫離冷冰冰的使命,成為一個人,是山神的願望,羽毛願意為了它的願望而努力。
它擅自脫離了容聲。
守山的聚靈陣,在那一天重新開啟。
唐頌聽完,很久沒有說話,他本來設想過以前的自己和莫北之間也許是有些不平等,卻沒想到,一是雲中月,一是雪中泥。
他的意識來源於一根羽毛。
唐頌很難想象。
“不高興了?”容聲問。
“沒有,”他抬頭看了眼容聲,“這樣很好,她完成了她的願望,我完成了我的。”
“莫北是獎勵的話,為什麼還有任務?”他還有些不明白。
容聲做了個通俗且不近人情的解釋:“工具永遠都是工具,凡事都要付出代價,對於我們而言,代價兌現得會更快一些。”
她很快又換回了溫和的語氣:“莫北為了你強行中斷了這次任務,未必不是一個機會,你養好身體,儘快解決了那幾個添亂的,最後說不定還能繼續生活下去呢。”
唐頌跟著燃起了一絲希望,站起身準備回房間,腳步抬起又回落:“這次的事情,又有多少是你在推波助瀾?”
容聲挑了下眉,顯得很驚訝:“在乎那些死了的人?你在莫北面前裝模作樣就算了,還是真的也開始對普通人感到同情了?”
唐頌沒有說話,她臉上笑意更深,卻再也看不出有半點溫和的意思,那是一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冷漠。
“你不在乎?”他問,“你試圖促成這件事情,我以為你多少是希望能改變這種人鬼混雜的局面的。”
“只有人才會在乎死了多少人。”
容聲站起身,輕輕扶著他的肩膀,貼到他耳邊輕聲細語:“我確實是要解決目前的狀況,只是解決問題,倒是你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她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身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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