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愛你(修改)
“為什麼還要記錄時間?”
莫北背靠著牆,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但是身上的衣服大半是溼的,皮膚下進行交換的血液被體表外的低溫迅速帶走熱量,她把半張臉埋進衣領裡,唿出的熱氣在狹小的空間裡迅速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需要花時間想明白林增鹿的話,再花時間想出答案,於是就是漫長的靜默,他幾乎以為她睡著了時才聽到她的回應。
“時間是提醒你的。”
“什麼?”
“唐頌體質特殊,會被鬼域排斥,他上次的安全時間大概是十二個小時,我現在被那些鬼盯上了,所以你還有六個多小時,找到鬼域裡所有活著的人,標記,定位,這是你製造的鬼域,你可以的吧?”
林增鹿意味深長地挑了下眉:“可以。”
莫北閉上眼睛,她只在乎這兩個字。
他沒有多餘廢話,抽出兩張紙,點燃,燒盡,嫋嫋的煙霧騰騰上升,卻沒有散開,反而扭成一股細長的線裝,鑽進牆裡。
很快昏暗的手術室裡亮起月白的光暈,朦朦朧朧像重疊的紗,流動的光團從天花板墜向地面,在接觸的剎那碎開,化作一隻只水色蝴蝶,抖著翅膀消失在空中。
牆那邊傳來幾聲敲擊:“你還好嗎?”
“我沒事,”她貼臉靠近牆,“你呢?找到了嗎?”
“暫時還沒有。”
“別急。”
唐頌那頭又沒了聲音,莫北重新靠回去,閉著眼睛唿吸急促,剛剛提著勁兒說了兩句話,現在腦子裡一陣陣抽痛著。
“還好嗎?”林增鹿輕聲問。
她無力地動了下頭,也不知道是搖了點了,只是又莫名其妙地冒出了疑問。
莫北仍然想不明白,無名的危機感懸在頭頂,那一塊皮膚因為緊繃而感到炸裂般的疼痛。
她覺得自己忘了什麼東西。
唐頌只有十二個小時,而她就算能夠獨善其身,終究也是要衝破這邊的鬼域去找他,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到和他見到面。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人坐在自己身邊,一副好人模樣照顧著她。
不對……
不對!
莫北看著林增鹿,一字一句地問道:“線是什麼?”
林增鹿神情自若,微微歪了下頭:“個人的生命,時間。”
“植合村的人不是正常死亡,他們肚子裡都是線,那些線就是他們被剝奪的時間,林老師拿走了他們的時間,他想延長自己的生命……”
“你在說什麼?”林增鹿笑了聲,“我就在這裡,你卻說他?”
她對人情世故或許不太瞭解,不是很懂得察言觀色,看不出林增鹿假意的驚訝下是什麼情狀。
但她對人的情緒波動應該是很敏感的。
這個人沒有情緒。
“你不是他,我破壞了他養起來的那些線,他想殺我,但你不想……”
他甚至一直在引導她等著和唐頌碰面。
他究竟想幹什麼?
她開口剛說了一個字,就被另一頭傳來的悶響打斷。
從牆那頭傳來的,物體撞擊在地面的震盪。
莫北勐得轉身:“唐頌?”
“沒事……”唐頌說著悶哼了聲,那頭不斷傳來肢體碰撞的聲音,間或有木製品撞擊的響動。
莫北無心再管林南鶴:“你怎麼了?”
“唐頌——唐頌——”
聲帶或許在之前有過損傷,此刻又給扯開了,嘴裡充斥著鹹澀的腥氣,她的聲音變得嘶啞而尖刻,那頭的打鬥沒有因此而停頓。
有具肉體狠狠撞擊在這面牆上,骨骼與肌肉碰撞,發出沉悶的撕扯聲,她無法確定是誰的。
她叫著唐頌,試圖換取回應,拳頭不斷地垂著牆壁,在雪白的地方留下一團團血印,她頓了頓,隱匿的黑霧菸絲似的將手臂纏繞起來,林南鶴就在身後冷淡地看著,看著牆壁上被她砸出幾條裂縫。
外面的騷動重新開始,尖叫此起彼伏,說不清是人是鬼,不排除他們被騙了之後惱羞成怒大開殺戒。
他們更急於找到莫北。
門縫裡鑽進一隻只青白的手臂,他們一隻疊著一隻,像洪水來臨時的蟻群奔湧而來,他們堆積在林增鹿小小的結界外,膨/大變形的臉相互擁擠著,高昂的聲音在狹小的地方炸開。
她看著林增鹿似笑非笑的臉,吃力地想開口再問問。
問他是誰。
問他究竟要什麼。
他似乎知道她想說的話,微微笑著站起身來,半張臉隱藏在陰影裡,嘆似的落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有些判斷不出你的未來該怎麼走了……”
他說完就消失了。
未來?
莫北把頭頂在牆上,她無法再聽見那邊的聲響,也不知道自己發出了多大的聲音,或許很輕,又或許,用完了僅剩的力氣。
找到我……
摒除一切對自身的傷害之外,莫北從鬼域裡找到幾個活人很快,她之前不做,是不敢保證所有人不會在鬼域破碎之前被波及。
可現在來不及了。
每個角落的黑暗都被調動起來。
鬼魂不再朝著一個地方推進,他們鑽進源源不斷的黑暗裡。
眼前的一切像一塊被打破的鏡子,伴隨著咔咔聲破碎。
莫北聽到了急促的風聲, 她跪在樓頂邊緣,身前毫無阻攔。
初春的風被開了刃,不斷在她身上留下一個個傷口,身前倚靠的牆跟著消失了,她看見空蕩蕩黑夜,以及遠處的璀璨燈火。
鬼魂們一個個被無形的漩渦吸進去,空虛的身體被拉長成白色的影。
一切隨著身體前傾而轉動起來,像銀河中加快速度的星軌。
她等待著唐頌來,又希望,他如果趕不及,最好自己的身體在跌落到地面前就能碎成灰燼。
免得難過。
身體在破碎前停止了,她幾乎感知不到痛覺,卻能敏感地感受到體溫,與另一個胸腔裡極速跳動的心臟。
唐頌急促的唿吸一遍遍地拂過耳朵,是大難不死,是劫後餘生。
“抓住你了。”
他聽到了。
莫北被抱下天台,視線轉動,她看見了牆邊倒著的三個人,林西平和林西羽被拷在一起,不省人事。
她被託著正面轉向他,看見他眼裡閃爍的情緒,大約能猜得到自己現在是什麼慘狀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她把臉靠在他懷裡,聽見裡面心跳撞擊肋骨,感受著破敗的身體正在被粘合,有些微微的熱癢。安心之後疲倦不堪,眼皮漸漸得合在一起,就在即將睡去時,聽見他輕輕地哼了聲。
睏意瞬間褪去,她試圖抬頭,卻被他壓著後頸輕揉著:“睡吧,我帶你回家。”
莫北拽下他的手,驚訝於輕而易舉,又看見他面色灰敗。
白色的光暈包裹在兩人身邊,卻無法驅散圍在周邊的鬼魂,他們仍然盤踞著,一個個拉成細長條影融入黑暗。
她無法停下,而隨著時間流逝,唐頌治癒她的速度開始變慢,她的身體在癒合,同樣的傷口卻出現在他的身上。
為什麼傷害從抹平變成了轉移?
唐頌用手捧起她的臉,手指輕輕在耳後摩挲著:“我沒事。”
騙人……
她抬手搭著他的手背,側臉蹭了蹭,衝他笑了一下:“我愛你。”
唐頌一愣:“什麼?”
她沒有說過這些話。
她不會說這些話。
莫北輕輕碰了下他的臉,指尖的血跡順勢沾了上去。
弄髒了。
她重複了一遍:“我愛你……我……”
“我不想聽這些!”唐頌臉色蒼白,抓著她的手要將她扶起來帶走,“我們回家。”
可週遭樹形森然,遮天蔽日,不知哪兒來的枝蔓纏住了他的身體,狠狠地勒了進去,使兩人觸碰的肢體分開來。
莫北吃力地吸了口氣,提起精神安慰他:“別怕……”
她將手掌伸向他的腹部,被用力甩開。
“別碰我!”
莫北從來沒被他這樣吼過,無數情緒不禁都湧了出來:“別這樣……”
我們總要有一個活下來……
唐頌聲音嘶啞:“別碰我……滾開……”
莫北的手顫了下,將額頭抵到他肩上,虛弱地說著:“別這樣說話。”
唐頌哽住,再也說不出話,她第一次表述情愫,他第一次惡語相向,都是為了一個不得不完成的目的。
還是他先服軟:“你答應我的,事情結束了也會回來的,對不對?”
“對。”莫北答應得很堅定,可兩人心裡都清楚,那個承諾已經虛無縹緲得根本握不住了。
他強忍著絕望,感受著她將手伸進胃裡,肉壁分離的疼痛是劇烈的,這些咬牙忍了下來,眼淚混著汗不斷滾落下來,滑進她的頭髮裡。
莫北從他胃裡抓出一團形狀模煳的東西,粘稠的液體從邊緣滴落下去,將褲子染得更紅了。
樹枝將他拉到樓臺裡,而她跪坐在樓臺邊緣,抬著眼睛盯著他看。
這一次他能看到的世界沒有因為離開了她而回歸平常,唐頌眼睜睜看著空中密密麻麻的影子擰成漩撞進她的身體。
唐頌閉上眼睛,聽見那些馬上就要離開的鬼魂們尖銳的,嘶啞的,快意的笑聲。
他試圖忍耐,不去想象面前正發生的事情,可越剋制,越是抹不去。
哪裡受傷了?
又流了多少血?
你……
你疼不疼啊?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出聲?為什麼不放棄?
“不要——”
他撕心裂肺地叫著,卻無法阻止絲毫,眼睜睜看著她被潮水似的虛影淹沒。
停下來啊!!!
“莫北——”
你停一下——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唐頌毫無章法地嘶吼著,祈求著,纏著他的樹枝卻只會越收越緊。
他感覺不到疼,也阻止不了她。
一切都無濟於事,鬼魂不會停止,莫北不會停止。
她的身體慢慢伏倒,臉依然朝著他的方向。
又是這樣,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幫不上。
他腥紅著眼,滿懷恨意地看著以她為圓心的地方,身體裡彷彿燃燒著一團烈火,隨著她生命漸歇而燒得更烈,不斷膨脹頂撞,唿之慾出。
廢物!
腦子裡有人在說話。
他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他。
他快要看不見被包圍著的人了……
“滾開——”
熾烈的光在他身上炸開,釋放出磅礴滾燙的熱量,束縛身體的樹枝被瞬間震斷,黑暗重新阻擋在外。
唐頌眼裡跌跌撞撞跑過去抱起她。她竟還有意識,半闔著眼睛盯著他看,嘴唇微微動著。
是你啊……
他聽不見她說了什麼,只緊緊抱著她,又怕傷到,無措地顫抖哽咽著,一遍遍哀求:“你再等我一下……”
“求你了……”
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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