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著的人肢體放鬆，時常會有正在下墜的錯覺。

  林西羽無意識地放任身體向前倒，被手腕上勐力拉扯的劇烈疼痛驚醒，她驚恐地看著四周，發現自己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她的雙手被銬著，頭頂的白熾燈晃得眼疼。

  她掙扎了幾下，想施咒開鎖，卻發現自己無法感知到其餘的力量，身體變得又沉又實。

  門鎖摩擦滑動，她忙抬頭看去，看見了唐頌。

  林西羽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當她發現自己和林西平加起來幹不過他時就已經設想過會有現在的處境，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他們終究要對峙，只是沒料到她此刻完全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唐頌見她醒來並沒有驚訝，他不是一個人進來的，身後跟著徐明朗。

  林西羽定了定神，冷聲問：“這是什麼意思？我犯了什麼罪？”

  唐頌沒有說話，他身體後仰靠進椅子裡。

  林西羽看見他眼睛慢慢合上，唿吸拉得很長，就像睡著了一樣。心裡沒底，卻也知道不能這樣和他耗在這裡，她用力砸了一下手，手腕的鐵管和隔板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唐頌重新睜開眼睛，冷淡地看著她，片刻後他開始說話。

  “別費力氣了，莫北切斷了我和你們的聯絡，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林西羽震驚地看著他，以及一旁面容冷靜的徐明朗：“你……你在說什麼……”

  他怎麼就在這裡說出來了？

  唐頌口氣隨意地說道：“不用擔心，這半年事情很多，這裡的大多數人都知道很多案子的不尋常，尤其是最近這幾樁案子，明眼人都知道不對，你沒必要隱瞞。”

  林西羽破口大罵：“你這個瘋子！”

  徐明朗喝了一聲：“林西羽，注意言辭！”

  唐頌無所謂她的態度，垂著眼睛翻出一沓照片抽出一張立起來給她看，邊公事公辦地說著：“2月10日，北城公園發現一具女屍，死者名叫王雪怡，你認識嗎？”

  “不認識！”

  唐頌沒有反駁，又拿出幾張照片，他起身走到她身前，將其中兩張照片放在她身前的隔板上，照片中鮮血淋漓的場景看得林西羽皺起眉來。

  “我說了不認識。”

  “第二個死者名叫翟燕，屍體同樣在北城公園被發現，距第一名死者六十米左右，在雕塑群裡，你認識嗎？”

  林西羽撇開臉不說話。

  “你應該認識的，翟燕，王雪怡是實驗六中09屆的學生，畢業前的班級是高三十班，”林西羽的臉色驟然煞白，唐頌接著說，“你們三兄妹和這兩個人是同班同學呢。之前沒來得及細查，在你睡覺的時候，我調查了一下你們的任課老師，其中一個姓林。”

  “這就能證明這兩個人的死和我們有關嗎？她們……”

  “她們為什麼而死你心知肚明，”唐頌打斷她的話，“你不覺得自己一開始就否認，太著急了嗎？”

  林西羽張了張嘴，被震得說不出話。

  唐頌回頭衝徐明朗使了個眼色，徐明朗起身離開後，他才繼續問：“你沒必要再撒謊，在鬼域裡你和林西平突然發難，恰好證明了你們和林增鹿是在合作，你們在合作什麼呢？”

  “我猜猜看，新都區後山那次，應該是你們三個第一次抓捕靈體試圖馴服，頭一次嘗試的人心都很大，又或者那個動物與惡意雜糅而成的東西沒有具體的人性思維，更容易馴服，你們把目標放在了它身上，如果不出岔子，你們會獲得一隻很強大的式神。”唐頌頓了一下，“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可現在我有別的猜測，你們可能更想要吸收它？”

  但是失敗了。

  “和你們比起來，林增鹿就敢得多，他把目標放在活人身上，他在林南鶴拘靈的方法上加以改動，設計將植合村內村變成了一個傀儡地，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剛剛突然想通了。很多人將人的生命時長形容為陽壽，沒到死亡時間的意外離世，被稱為橫死，陽壽未盡不能轉世投胎，是這個意思吧？”他疲倦地歪過頭靠著一邊肩膀，渾身透著滿不在乎的慵懶勁，“林南鶴的線是用他的時間創造的，暫且將線等於人的時間，林增鹿剝奪了內村的人剩餘時間，是想增加自己的時間？”

  林西羽心裡無比憤怒，憤怒於自己一直以來藏好的秘密被人堂而皇之說出來，也憤怒自己不再非凡，淪為普通人還要受屈：“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他搖搖頭：“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比如你們初始的動機，為什麼呢？你們已經透過祭拜山神獲得力量的使用權，為什麼還要費心地做這些事情？想要幹什麼？有什麼意義？”

  林西羽冷笑道：“人都是有野心的，當我能做到這些事的時候為什麼不去做？正常人的生活算什麼？我可以做到普通人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可以得到他們得不到的，不好嗎？我並沒有傷害普通人，那些鬼魂無處可去，放任下去只會傷害普通人，我有能力拿走有什麼不可以？”

  唐頌搖搖頭：“林增鹿想延長生生命，那你呢？你們合作的目的一樣嗎？”

  林西羽臉一僵，撇開臉不說話。

  “也許你們的野心更大一點，你們想要成為神？”

  唐頌想著容聲說的那個故事，以前的生靈崇拜神，因為作為世界的意識，神的行為就像在自己家中調動一個魚缸內的生存環境。一切天災，福澤在它們舉手投足之間。

  生命都是慕強的，只有最強大的才能活下去。

  古往今來，錢權更迭人肉社會屢見不鮮。

  如果有神，如果可以，為什麼不做神？

  林西羽仍然沒有說話。

  唐頌不在乎她是否回應，只是殘忍地把真相扔給她：“可你們發現自己無法成為神，即使莫北今天死了，你們也沒有辦法實現野心，因為你們一開始的邏輯就被人繞反了。”

  林西羽瞪大了眼睛：“什麼意思？”

  “你們一直以來祭拜的，山上那些閃閃發光的，只是一個聚靈陣。”

  一根心懷不軌的羽毛。

  唐頌看著她慘白的臉，突然覺得很沒有意思，幾個被容聲騙了的人……

  “鬼魂即將被回收，你永遠也無法成功了。”

  “什麼是回收？”林西羽打斷他。

  唐頌盯著她看了會兒，恍然大悟般地啊了聲：“他騙你鬼魂會被莫北吃掉，才讓你答應和他合作的。”

  林西羽咬牙低吼：“你先說清楚什麼叫回收？”

  “通俗來講就是物種進化，優勝劣汰，輪迴在兩百年前終止，未來也不再會有靈魂這種東西，它們被淘汰了，現在正等著垃圾站開業。”唐頌嘲諷地笑著，“看來你到現在都還以為彌塗山只是一棵妖樹。”

  “都沒有了？”

  “對。”他點頭。

  如果莫北今晚真的死了，神脫離了肉體想起自己的任務，回收就真的達成了。

  不管莫北什麼時候會死，舊的輪迴遺留下的東西都會被一波帶走。

  “她騙我！”林西羽絕望地怒吼著，“她明明說是莫北會妨礙我們向你獲取力量，弄死了就行了……”

  “他透過什麼和你聯絡，”唐頌聽不出她與他的區別，抓到了另一個點，白天時她還認為莫北可有可無，他們什麼時候取得的聯絡，“你知道他在哪裡？”

  是他們在鬼域分開的那一段時間嗎？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唐頌將一直捏在手裡的照片放下，那是病床上的一個人，皮膚焦黑皸裂，和第二個死者一樣，只是他似乎還活著，身上查了各種管子。

  唐頌低頭看著她，他居於高位，垂著眸子，透露著一絲充滿玩味的冷淡：“眼熟嗎？我在鬼域裡帶出來的那個人，知道他是誰嗎？”

  林西羽唿吸紊亂，不好的感覺在心底蔓延，她有預感，卻不敢去想。

  “這是林西安，你的哥哥。”唐頌殘忍地把真相拋下來。

  林西羽顫抖著，慢慢地把雙手攔到眼前，不願相信真相。

  “莫北以前和我說，力量本身沒有思維，當它失去善惡的節制時會很可怕，但我想，當它被善惡所利用到一定程度，都會失去控制，你一開始或許是有過想要解決人鬼混雜的現狀，那麼現在呢？”

  所以莫北也好，容聲也好，她們都時常保持著一種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的剋制。

  “林增鹿是你們的父親，他還是不是你們的父親？”

  林西羽一直瑟縮著，突然情緒崩潰尖叫著將那些照片掃到地上，倒在椅子裡大聲哭嚎。

  唐頌靜靜地等她發洩情緒，等她終於重新冷靜下來，才問：“他在哪裡？怎麼找到他？”

  “不知道……”林西羽兩眼空洞，顫抖著聲音，“……他可以更換身體。”

  “隨意更換？”

  “不知道……”

  唐頌轉身離開，走到門邊聽見林西羽虛弱地叫了一聲。

  “殺了他！”聲音包裹著恨意在狹小的室內遊蕩。

  唐頌開啟門離去，辦公室裡沒多少人在，燈都熄了。他開車回家，站在門口長長吐了口氣，先洗了澡才拐回房間，莫北躺在被窩裡，與被他塞進被窩時的姿勢沒有兩樣。

  他在一側躺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還是軟的，熱的，心率正常，唿吸平穩。

  唐頌唿吸顫了顫，把頭埋進她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