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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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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頌知道自己睡不了多久,昨天下午四點多進的鬼域,在裡面折騰了幾個小時,又和林西羽糾纏不休,昨晚真正睡下去時已經是凌晨。

  睜眼的時候他先把莫北往懷裡帶了下,才拿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多了。

  莫北還在睡,體溫升高了些,但這是睡眠中的正常反應。他捏著她的臉晃了晃,沒有醒的意思。

  唐頌有種預感,她大概不會那麼容易醒了,心裡不由得迷茫了起來。

  手機因為低電量閃了下螢幕,他突然感到有些怪異,插上電源後才意識到,手機上除了一些無意義的小廣告,沒有一條同事發來的訊息。

  他從鬼域出來時看到醫院裡亂成了一團,死了很多人,可他一心撲在莫北身上忘了去想,這會兒才發覺,竟然沒有一個人來找自己處理這些事情。

  甚至於他在醫院的父母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給他媽打了個電話,周主任生活規律健康,已經起了,沒一會兒就接通了。

  “怎麼了這一大早的打電話?”周主任的聲音透過手機有些失真,但語氣沒有問題。

  “你昨晚有在醫院值班嗎?”他直接問。

  “沒有啊,你爸值班,”周主任說,“怎麼了?有事啊?”

  “昨晚……”他頓了下,隨口說道,“昨天有三個重傷的患者送到了醫院裡,我想問問他們怎麼樣了?”

  周主任哦了聲:“那你打電話問問你爸吧。”

  電話結束通話,怪異的感覺越發強烈,他看著莫北隱約有了猜測,正準備給他爸打個電話,那頭倒先打過來了。

  “你媽說你想問什麼重傷患者,具體是哪個?”

  “我說錯了,前兩天車禍導致火災時,有三個消防員受傷了,我想問問,”他淡定地遮蓋過去。

  他爸哦了聲,沒有起疑:“有一個還沒完全脫離危險,送重症監護室了。”

  唐頌問:“那昨晚醫院裡有沒有發生別的什麼事情?”

  “你指什麼事情?和他們三個一樣的事情是沒有了,再有不得亂成一鍋粥了……”

  短暫確認了局勢,唐頌下床走出房間,容聲懶洋洋地坐在沙發裡擼貓,和昨晚沒什麼兩樣。他站在一旁想了想,還是問:“醫院的死了的那些人是你處理的?”

  容聲點點頭。

  他仍然記得她昨晚表述自己對死人渾不在意的態度,很是不解:“為什麼?”

  “鬼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殺人,這是規則,任何事情都有因果規律,不能輕易打亂。”

  “你救活了那些人?”

  “對。”

  他不懂她所謂的規則:“死而復生也符合規則嗎?”

  “胡說八道,”她笑了聲,“不叫死而復生,他們的死才是不符合規則,這叫撥亂反正。”

  唐頌看著她,分不清她究竟是冷漠,還是嘴硬心軟。

  容聲笑著說:“不要想太多,規則如此,我也沒辦法。”

  “什麼規則?它讓你去救人?”世界的概念就夠他想一陣了,現在又冒出個規則。

  他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仔細研究過山海經,不知道她究竟是哪種鳥,能隨隨便便就讓人起死回生的。

  只是又想起關於彌塗山的其中一個傳說,神是突然降臨,削骨割肉,救活了所有被樹屠殺的人。

  容聲一言蔽之,說到山神瘋了,說到自己給了一根羽毛,卻沒有說清如何解決紛亂的。

  他之前把二者混為一體,現在想來,那時候山上可能也是她救了人。

  他看向容聲,容聲挑了下眉,沒有隱瞞,也沒有細說,籠統道:“規則需要維繫一個相當的平衡,所以那些人不能死,但你也不能問太多,明白嗎?”

  “……明白。”

  ……

  莫北不確定自己究竟在哪裡,如果是鬼域,她能確切感覺到的,只有飢餓而已,如果並不是身體在這裡,為什麼會覺得餓。

  有一股濃郁的,滾燙的的香氣飄了過來。

  麵條浮在濃郁的湯裡,蓋著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蛋。碗底磕在堅硬的大理石介面上,發出沉悶短暫的碰撞聲。

  莫北睜開眼睛,她重新回到了房子裡,外面的天色仍然昏昏暗暗。

  唐頌坐在一旁的皮墩子上,手裡拿著筷子,茶几上放著碗熱騰騰的面,內容和聞起來一樣,焦黃的荷包蛋一角鋪在湯裡。

  剛煎出的蛋還沒有完全吸收湯底的滋味,還有熱油的滾燙純粹,焦黃的部分應該很酥脆。

  “吃吧。”唐頌把筷子給她,一手端起碗託到她面前。

  她捏著筷子沾了點湯遞到舌尖嚐了嚐,就像吞了個散發氣味的泡泡。

  唐頌接過她甩開的筷子,輕聲問:“不餓嗎?”

  餓。

  很餓。

  越飢餓越渴望,模擬出的食物就越逼真,哪怕知道是假的,假的也是腦子想出來的,想象一發不可收拾。

  她閉上眼睛,鼻尖下縈繞開各種各樣食物的香氣,胃裡翻湧攪動,灼燒一樣疼著。

   葷的素的,生的熟的。

  她猜她的身體死了,又或者在睡,導致她現在也無比嗜睡。

   莫北又醒了一次,天已經黑了。

  胃部尖銳的疼痛過去了,留下類似飽脹的酸澀感,就像是胃液在瘋狂分泌,開始消化自己。

  然而她沒有什麼辦法,她嘗試了逼迫自己清醒。

  可這裡又不再像是個夢,她的努力只是石沉大海。

  她舔了下發麻的嘴唇,飢餓的感受非常真實,她動一下指尖都覺得費力,只剩下唿吸的微末力量。

  視線周圍出現一圈灰影,像老舊光圈取的景,事物遙遠又縹緲。

  她背靠著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似乎是空蕩蕩的氣體。

  唐頌平躺在地上,他的面容和平時沒有兩樣,似乎下一刻就能睜開眼,溫柔地滿足她的食慾。

  這是不對的。

  她想。

  那個假冒林增鹿的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她對人類沒有食慾。

  那只是錯覺。

  可感官在無限放大,就像她想象出的那些熱燙濃香的食物。

  她渴望著食物,而現在食物卻變成了另一種上不了餐桌的東西。

  莫北閉上了眼睛,耳邊響起進食的聲音。

  飢餓與彷彿唾手可得的食物讓她忍不住開始吞嚥口水,而那些貪婪粘稠的咀嚼吞嚥因心動變得更加放肆。

  她放空的思想拐了個彎,開始不受控想象,齒列割開皮肉,經過某些地方時會劃過骨骼,鮮紅的血肉,柔韌的筋膜,甜蜜的靈魂……

  那些柔軟的觸感似乎已經貼上了唇齒,只待她一口咬下,汁水四溢,滾燙甘美的滋味就會流進胃裡……

  “你在想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莫北睜開眼睛,唐頌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具稍微依附著碎肉的骨駭,她從那裡掃了一眼,坦誠道:“餓了。”

  “你可以吃啊。”那個她把手伸進骨架,取出她們此刻認定的食物,“你最不缺的就是食物了。”

  那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卻有著她不可能的天真與邪惡,莫北虛弱的笑了笑。

  “我不需要。”

  她吞嚥著口腔分泌出的唾液,像吞下一口炭,乾澀又滾燙。

  和自己相同的那張臉突然化了,皮肉像蠟油,一層層剝脫下去,很快換了個嶄新的人。

  容聲很漂亮,不是人的那種漂亮,以至於剛看過骨架和人體融化的莫北突然面對這張臉時甚至感到有些扎眼。

  她盤腿坐在地上,雙手上滿是鮮血,莫北看著她伸出舌尖勾著指腹血液捲進嘴裡。

  她覺得容聲很適合紅色,深些淺些,都配得上她濃豔的相貌,能和眉眼間的邪氣互相輝映。

  容聲手上續著指甲,沾上了血色,顯得薄而銳利,她並不在乎,用手撐著下巴,指甲輕輕在臉頰上颳著,要笑不笑地盯著莫北看。

  “人果然是很擅長反悔,上一刻做了決定,馬上就想變卦了。”

  “我沒有。”莫北說。

  “沒有嗎?”容聲挑眉,然後毫不留情地戳破,“你為什麼不敢見唐頌?你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突然怕死了?因為你不能見他,因為他哭哭啼啼地朝你伸手你就心軟了,你又一次推翻了做的決定,相比起那個冷冰冰的任務,你選擇和他繼續活著,對不對?”

  對。

  莫北沒有反駁。

  容聲對她的退縮似乎沒有任何不悅與鄙夷,反而像是懷揣著好意:“我可以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

  “我還有得選?”莫北不太信。

  容聲笑道:“當然有,如果沒有,你就不會再這裡了。你是莫北,這是一副人類的身體,容納的是人類的靈魂,莫北沒有那狗屁的任務,我可以把你們分開,它完成它的,你繼續過你平淡的生活,好不好?”

  平淡的生活?

  莫北放在腿上的手輕輕動了下。

  容聲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是鬼域,是心魔,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出不去。我可以幫你,你只要點點頭,人生就會像你所想的一樣,平靜安寧。”

  她出現在莫北身後,手掌上沾有冰冷的血氣,但她的體溫很暖,腥氣也變得不那麼戳人。

  容聲俯身下巴搭在她肩上,她的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向手臂,滑進她的指縫裡。

  周圍的景象慢慢變換,雪白的牆面分為兩截,底部是分不清藍還是綠的漆面牆,長長得延伸出去,牆角間隔擺放著塗著藍漆的長椅。

  莫北看見了尚且年輕的家人。

  莫錦年懷裡抱著小小皺皺的嬰兒,笑著嫌棄:“誒喲這也太醜了。”

  “你好看!你出生的時候還沾著屎……”二姑聞言用力一巴掌甩在他胳膊上,他本能地勾起身體,把女兒護在懷裡。

  他也不生氣,新生的喜悅讓他無法生出多餘的情緒。

  莫北是個在期待中出生的孩子。

  可被寄生了的她卻沒有回應過他們的喜悅。

  “你可以選擇了。”容聲在身後半抱著她,畫面轉動,她們進入產房裡。

  肖顏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生產中,明明被莫錦年抱著的孩子回到了護士懷裡。

  護士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放在肖顏懷裡,告訴她是個女孩。

  孩子出生都會哭的,她哭著表述自己很健康,然後遵循本能撫摸著母親的臉,記下母親心跳的頻率與氣息。

  “如果她什麼都看不見那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情了,”容聲握著莫北的手,輕輕蓋在孩子的雙眼上,“一切都可以重來,從前所有不正常的不愉快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被蓋住眼睛的孩子再也看不到那些東西,她的家庭美滿,會教育出一個人格健全的孩子。和所有孩子一樣成長,會委屈,會撒嬌,受了欺負會告狀。

  她將充滿一個孩子應有的活力青春,她的眉眼將會因為笑容常在變得溫和圓潤,沒有鋒芒,沒有因為運動而長得太高顯得格格不入。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有些漂亮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完成學業,組建家庭,然後安詳老去。

  莫北感到有些重要的東西被輕描淡寫地蓋過去,她想不明白,於是十分惶恐:“那我呢?”

  容聲貼在她耳邊循循善誘:“這就是你呀。”

  她慢慢躺下,睏意襲來的瞬間如同萬丈深淵張開了嘴,她墜了下去。

  下落的過程漫長又短暫,感知漸漸重新附著在軀殼上,她感受到了無邊的黑。

  咚咚。

  “同學,換個座位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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