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寄生(修改)
唐頌將翟燕的父母送往醫院,他們情緒過於激動,翟母直接昏了過去。
萬幸在路上她醒了。
到了翟燕的家人抽抽噎噎地被趙琪和一幫護士合力帶走檢查,唐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金屬冰冷的溫度無孔不入,他向後靠坐著,覺得整個人空空蕩蕩,真的只有剛才支起來的一張假面了。
他媽在一旁看著亂子結束了才走過來,扶著他的肩頭按了按:“昨晚沒睡嗎?案子要辦身體也要顧著,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
他吐出胸中擠壓的空氣,輕聲說:“我沒事,媽,我得……”
“走吧,”周主任笑了笑,十分勉強,但她習慣這樣的聚少離多,“忙完了好好休息一陣。”
“嗯。”
“唐頌……”周主任又叫住他,“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環境?”
他不解,周主任接著說:“之前介紹方然給你,結果她後來不肯同意你,說起理由就是因為你太忙,沒空陪她,女孩子都需要安全感,一段感情要用心要經營,你沒時間不說,還得別人為你提心吊膽,況且莫北年紀小心不穩,萬一圖新鮮……如果你是真的想得長遠,更得花時間去陪著她。”
“我知道。”
“你的工作性質不僅忙碌,還很危險,你有多久沒有回家看我們了,你還記得嗎?這種生活我和你爸爸過著也就過著,莫北呢,你忍心讓她也這樣嗎?”
他走出醫院,趙琪和徐明朗在車裡等著他,三人互相對了下眼神,都是無力。
對著酒店,與案發地點周圍的監控錄影翻了一天,徐明朗熬不住,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唐頌突然很想知道,那些滾燙的煙霧在肺部穿行一趟,究竟有什麼作用,會讓人用來解憂。
徐明朗想了半天,憋出兩個字:“上頭。”
“就……暈乎乎的,”他又形容得詳細了一點,“你又不抽,想試試?”
唐頌盯著遞過來的煙盒看了幾秒:“尼古丁使血管收縮,煙霧取代氧氣進入肺部,同時身體裡血液粘稠度增加,那不是上頭,是缺氧和大腦供血不足,你抽得這麼頻繁,小心傻了。”
“……”
他看著昏昏欲睡的兩個人:“今天就到這裡,都回去吧。”
兩人走了,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他靠著椅背,想著林增鹿如今的去向。
他不能放空思維,否則就會想到莫北,只想她為什麼不醒,想她還會不會醒,答案隱約可見,所以不能想,所以要把林增鹿找出來。
林增鹿從前寄居在林老師身上,現在可能成了翟燕的模樣,可翟燕的身體已經死了,他能變換容貌,能在別人的身體裡穿行寄生,如果這項能力毫無限制的話,抓到他的可能性很渺茫。
現在林增鹿無法從他這裡再獲得力量,但依然能在徐明朗面前消失,大概是他吸收的那些生命在起作用。
他不能再獻祭,也不能再貿然殺人,他會去哪裡呢?
……
莫北迴憶著自己的過往,生活一向波瀾不驚,記憶裡沒有明顯的斷層。
但她總覺得自己對當下所處的地方沒有什麼歸屬感。
就像突兀地撞進來的,不屬於這裡。
旁邊有人捅了下她的胳膊,將她混亂的思緒撈回來:“班長,這個題應該怎麼算?”
莫北側眼看了會兒,從桌上抽出數學的筆記本,一通翻,最終停在其中一頁,她把本子遞給徐新睿:“這題類似,你自己看,不明白再問。”
徐新睿低頭做題,然而安靜沒一會兒,又聽見他嘖了兩聲,把翻了一遍的筆記本在她面前晃了晃:“筆記能不能先借我?星期一就還你。”
莫北經常被人借筆記,習慣性地嗯了聲。
冬季的傍晚天陰得早,往往太陽還沒下山,雲層已經堆滿了整個天幕,光線驟暗,陰冷襲來。
莫北寫得手僵,筆油也即將告罄,她從桌肚裡掏出個小小的蛋狀的暖手寶,充上電,抖著腿點外賣。
徐新睿不知怎麼的,她有一點動靜就鑽過來:“今天能出去,為什麼還要點外賣?”
“不想出去。”
“為什麼?”
不知道。
莫北把逐漸升溫的藍色蛋蛋攥在手心裡,挑著自己想吃的東西,指尖劃過一家家店,在面與餃子上停頓了兩秒,又緩緩劃過。
高三的作業量大得讓人頭大,教室裡不止他們兩人,其餘的同學似乎聽見他們的談話,也掏出手機點了外賣。
天色逐漸變暗,有人開了燈,可在寥闊的的灰色光度裡,燈光也顯得很不明亮。
莫北把手機抵著書堆架著,一隻腳踩在桌子前的橫槓上,翹著椅子來來回回搖晃。
徐新睿也不寫了,側頭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神神秘秘地湊過來:“班長,你有沒有聽過這個學校的傳說?”
左不過就那麼幾個傳說。
她瞥了他一眼:“這學校又建墳地上了?”
“……”徐新睿被搶了話,難得哽住了,但很快又接上:“不是,就最近……也不近,今年的事。”
莫北想不起最近又發生什麼了,倒是被勾起些好奇心:“怎麼呢?”
“六樓上面不是天台嘛?”他很懂怎麼代入故事,用問句領著她去思考,“就上一屆上學期的高三有個男生因為壓力太大,從上面跳下去了,天台那個小門就被鎖了,寢室窗戶不是也加欄杆了嘛。”
莫北想了想,是有這麼個事,遂點點頭,讓他接著說。
徐新睿壓低得用氣聲說著,刻意製造氛圍:“前幾天,六樓有人晚自習的時候聽見天花板上頭傳來了拍球的聲音。”
莫名得熟悉感又來了,而遺忘掉了點什麼的感覺也更加強烈。
咚……
莫北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怎麼了?”徐新睿大概以為她被嚇到了,有些得意,又安慰她,“沒事,我們這裡是三樓。”
“你沒聽到嗎?”她問。
“什麼?”
莫北側耳仔細聽著:“樓上有人在拍球。”
球有節奏地擊打著地面,聲音藉由混凝土隔層傳遞到樓下,沉悶而有力,一下下扣在人心頭上。
很奇怪的是,每一聲的尾巴上都掐著段微末又刺耳的水聲。
咚咚咚……咚咚咚……
它在移動。
莫北眼睛隨著聲音走動的方向轉動,球的軌跡從頭頂,慢慢的,慢慢地,從教室出去,上了走廊。
“班長?”
莫北騰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出去老遠,她離開教室,追著上一樓層球行走的方向,走到了樓梯口。
樓梯拐角的燈沒有開啟,走廊的光線非常昏暗,她只看得見臺階和窗戶的影子。
球在她的頭頂方向垂直地蹦了幾下,躍下第一節臺階。
粘稠的水聲變得更大了。
咚……咚咚……
它在落到能被看見的那一節之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輕而綿長的吱呀一聲,是兩塊木頭相互擠壓,蓬鬆的結構因為壓力狠狠收縮,不堪重負發出的聲音。
莫北的身邊出現一架老舊的木爬梯,木屑橫生,卻有包漿。
她說不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球沒有按照預期出現的時候,她抬頭看見一雙鞋底在眼前消失。
天花板上有個方形的一米多寬的黑洞。
那雙腳走進了洞裡。
莫北感覺到心跳在變快,唿吸不明原因地急促。
她不知道是為什麼,因為忘記了。
到底忘了什麼?
混凝土結構的天花板被那雙腳踩出木質承重時的動靜,重力在頭頂上從右往左轉移,停了一陣,又走向右邊。
腦子裡有東西唿之慾出。
她的迫切地等著洞裡下來的雙腳主人。
然而落下的是一顆球。
圓滾滾的,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聲水漬,然後扁了,缺口裡流出黑色的水。
她被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背碰到欄杆,卻突然又落了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摔了下去。
莫北勐得從床上坐起來,狼狽地喘著粗氣,可隨之而來的是洶湧反撲的睏意。
她聽見了外面的門被開響,掀開被子下床,雙腳卻毫無力氣,一下跪倒在地,意識在不受控地抽離身體,她無力地倒下去,在落地前,拼命把右手以一種不正確的姿勢擋在腹部下。
整個身體下墜的力度砸在最先落地的手指上,一記令人牙酸的脆響,骨折的劇痛令她撐到唐頌趕過來。
她攔下他伸過來的手,用力吸了口氣:“你要小心……”
“小心誰?”
“容聲。”
唐頌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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