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沉睡(修改)
莫北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莫燁跆拳道比賽贏了,恰好撞上他生日,她趁週末回了趟家,運氣不好,莫錦年有事,不能來接她,她坐的大巴車,車上不能開窗。
車裡空氣渾濁凍結,旁邊還有個裝扮精緻的女人,香水混在汽油味裡也品不出昂貴與否。
她回家就躺倒了,兩天渾渾噩噩,暈車症狀還沒完全消失,週末到頭。
回學校是莫錦年開車送的,被窗縫裡流進來的冷風凍得直吸鼻子,莫北要關上,被他奚落了一通。
莫北認為自己這回出息了不少了,之前才叫厲害,上車就白臉,十分鐘就吐,特別穩定。
這次居然挺過來了。
只是頭疼,疼得沒邊。
腦殼裡像住了只鳥,一天到晚篤篤篤地叨。
一中的分班制比較特殊,民 主的說法是為了讓學生能儘快跟上班級進度,適應環境,分班依學期末最後一次月考的分數進行調整,按考試排名分配。
高三十四個班級,開頭兩個和末尾兩個的人員流動一般都比較穩定。
晚自習還沒開始,教室裡很吵,莫北沒看分數,她一向很穩定,昏昏沉沉地聽大家討論換進來的新同學。
她以為大家應該對這種制度很習慣了,也許是頭痛也使得心煩,覺得他們格外吵。
有人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同學,換個座位唄?”
最後一排靠窗角落,位置適合摸魚,莫北不是第一次被要求換座位了,很穩得住,繼續趴著沒有吱聲。
“同學,同學?”男生也很堅持,一直敲著,敲桌子的聲音和頭裡叨腦殼的鳥莫名對上了節奏,吵得頭劇痛無比。
莫北深吸了口氣,接著睡。
她的同桌流到了其他班,現在座位是空的,旁邊的椅子被人拉開來,有人坐了下來,她透過桌下看了一眼,統一的藍色帶白條校褲,看鞋子是個男生。
“同學!”
她抬起頭來,煩躁地皺著眉:“不換。”
“臥槽很拽啊!”那個男生笑罵著,“你一個女生坐這後面不怕看不見講臺啊?”
莫北受不了他:“關你屁事!”
她說完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怎麼攻擊性這麼強,大概是被頭痛惹得格外煩躁。
前面坐了三個男生,都不認識,一臉興味地看著這邊,她前排還站著一個,嬉皮笑臉的:“我們換下位置唄?”
“不換。”她又埋下頭去。
孫曉遇又敲起來:“就換個座位而已,這裡有金子嗎你這麼喜歡?”
她把眼睛露出來,還是那個冷冰冰的語氣,不疾不徐的:“說了不換,別煩我。”
新同桌看了半天熱鬧,笑了起來,把孫曉遇的手從桌上推下去:“行了行了,你坐前面。”
他們剛消停下來,上課鈴響了,莫北嘆了口氣,拿手撐著頭,陳立陽拿著一摞試卷走進來,站在講臺上看了一圈,笑了聲:“這次這麼難嗎?班長都考沒了。”
底下發出一陣鬨笑。
“新同學倒是不少,”陳立陽把試卷遞給各組排頭,讓他們往下傳,他靠著講臺桌站著,盯著教室角落看,“都扎那一塊了?也行,和那位釘子戶好好相處,平時可以探討探討怎麼維持排名。”
不少人都跟著看著這邊偷著笑,新同學不清楚他們看的誰,茫然地跟著找。
“最後,恭喜一下我們的釘子戶,終於往前蹭了兩名,不再霸佔第十了,張老師說你總算不針對數學了,挺好的……”
說話間,卷子發到了各人手上,陳立陽結束了嘮嗑,開始講卷子。
同桌往她的卷子上看,輕輕誒了聲,莫北對別人嘲笑自己的字習以為常,然而卻聽他說:“你字寫得真好看,練過書法嗎?”
莫北遲鈍地嗯了聲,低頭看著卷子上的字,一個個方方正正地排列在紙上,字跡工整,剛勁有力。
爺爺教的,她因為眼睛上學晚,在家學了兩年。
“你叫莫北,我記得你……”同桌繼續說。
莫北捏著筆,腦子裡嗡嗡地響著,對於當下發生的一切,她總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三千米的冠軍是不是?跑得特別快的那個。
同桌恍然說道:“從高一開始你一直就是年級第十對不對?老師說的是這麼個釘子戶啊,我還以為是你喜歡這個位置呢……”
既視感破裂了。
莫北拿出筆記本,把試卷上的錯題圈出來,往上面抄。
“你是故意的嗎?考得這麼準是算分了嗎?”
“……不是。”
“那你……”
從孫曉遇敲桌子開始,她心裡冒出股揮之不去的煩躁,想罵人又覺得非常怪異,自己的脾氣一向還是比較好的,從沒這麼暴躁過。
她深吸了口氣,不想隨便把壞情緒丟擲來,可實在忍不住,面無表情地看著同桌:“你很煩。”
孫曉遇笑出了聲。
一班學生成績不差,陳立陽講題很快,擦著下課鈴剛好說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朝向角落:“班長走了,得有個人接替一下他的位置,莫北,你對這個班最熟了,你先頂替一下,下學期重新選。”
不要。
莫北收拾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找不到自己拒絕的理由,壓下心裡隱約的怪異感,平靜地應了聲:“哦。”
“班長……”
好煩。
莫北剛靜下來的心又燥了起來,她看著同桌:“你叫什麼名字?”
同桌愣了下,沒想到她主動找他說話,隨即笑了一下,他其實長得非常不錯,臉上帶著少年特有的飛揚意氣,莫北覺得有些眼熟,覺得在哪裡見過。
“我叫徐新睿。”
想起來了,也明白了為什麼之前班級那麼熱鬧。
臉長得好的在哪兒都招人。
莫北哦了聲,指著坐在前面的孫曉遇:“他呢?”
“孫曉遇,怎麼了?”
孫曉遇也扭頭看過來,她把東西收回桌洞準備站起來:“我們換個位置。”
“別呀!”孫曉遇按住她的桌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之前要換的是他,這會兒倒是不肯了。
他知道徐新睿那點愛招人的毛病,更樂於看熱鬧。
“班長,我覺得這個位置挺好的,冬暖夏涼視野寬闊……”
莫北皺著眉嘖了聲,重新趴了下去。
第二節自習,同學們低著頭寫作業,筆尖劃在紙頁上的聲音低微齊整。
莫北一覺睡到了下課,在鈴聲中抬起頭伸了個懶腰,陳立陽恰好往這裡走過來,他就看著她睡了一節課,對著她臉上的紅印忍不住想笑:“跟我去辦公室拿點東西。”
下自習走出來的學生很多,兩人在門口等了等,才慢慢往樓上走。
期間陳立陽接了個電話。
“大忙人還有空給我打電話?”
“你要來?年底醫院那麼忙……”
“行……來唄,年前年後?”
“我假期肯定比你長……行……到時候帶你去看社戲……”
走上樓梯時,因為空間變小,又沒有多餘的人,耳朵對聲音的捕捉變得靈敏,莫北隱約能聽到手機那邊的聲音,是個男人。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社戲?我們倆去看什麼社戲?”
“愛看不看吧你,”陳立陽笑罵了聲,走到了辦公室門外,“有事,掛了。”
他回頭對莫北說:“進來。”
辦公室是一組共用的,裡面有好幾個老師在,莫北一進門就把眼睛投到裡面印表機邊上的櫃子。
陳立陽從那個櫃子裡拿出一個檔案盒,給她拿了幾張表格:“名單,留校登記表,請假單,考勤登記……目前就這些。”他給她拿了個夾子,“怎麼蔫蔫兒的?病了?”
莫北還在想剛剛那通電話裡的聲音,愣愣的沒反應,好在很快他又想起來:“你回家了,又暈車了?我記得你比較大,成年了吧?畢業了去學車,會開就不暈了。”
莫北不太信,直覺得不能相信這個理論。
“你那個同桌,好像叫徐新睿……”他頓了頓,還是決定含蓄點,“高三就剩半年了,還是學習為主,其他的畢業再談,不要為了這些事分了心了知道嗎?”
“知道了。”她點點頭。
“回去吧,早點睡,舍友晚上學習嗎?我有副耳塞你拿去用?”
陳立陽家住她對門,但以前也沒這麼熱情,高中帶了快三年,倒是混熟了。
莫北搖頭拒絕:“不用了,謝謝老師。”
“行了,早點回去吧。”
莫北拿著東西下樓,教學樓裡的人幾乎走光了,只有幾間辦公室亮著燈,她穿過光線昏暗的走廊,經過一間間漆黑的教室,腳步壓著地板踩出細微的聲響,時間久了,腳步聲似乎變多了。
她停下腳,扭頭看向身後,長長的走廊黑洞洞看不清盡頭,樓梯臺階的稜角像一排冰冷的牙膛。
聲潮此刻聚集在遠處的宿舍樓,隔著花壇與操場,聽起來遠而飄渺。
她試著往前走了兩步,心定了下來。
回聲而已。
莫北把東西放回座位後便回了宿舍,簡單洗漱一下睡了。
夢裡也不怎麼安穩,黑乎乎一團沒有任何東西。
她似睡似醒,被窩裡好像也能迴盪聲音。
她聽見了兩個心跳聲。
第二天她起床了耳邊也仍然是砰砰砰的心跳聲,早自習又趴下了。
徐新睿叫了她兩聲,沒得到回應有些不高興地咕噥了聲:“怎麼這麼能睡?”
“怎麼這麼能睡?”耳邊好像還有另一個人在輕輕嘆息,臉頰壓上一片略高的溫度。
“怎麼還不醒?”
唐頌搭著莫北的肩晃了幾下,也沒有半點要醒的意思。
這次和以前好像不一樣,軀體的癒合只是一種外在的表現,唐頌不明白為什麼,心裡的不安絲絲縷縷地埋著。
容聲或許知道,但他直覺她不會再援手。
他擰乾毛巾給莫北擦了臉,猶豫了片刻,手伸進被子貼著她的下腹壓了兩下,沒有刻意繃緊的腹部是柔軟的,按壓著沒有積水與硬物。
人昏迷時的排洩反應根據所攝入的食物有關,莫北之前正常進了食,現在好像沒有堆積的痕跡。
他想著要不要打電話問問他媽,又擔心莫北可能隨時會醒,被人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傳回家裡,恐怕她醒後覺得為難。
唐頌收拾東西去上班,在門口看見徐明朗叼著根菸蹲在臺階上,愁容滿面,他平常心大,從沒有這麼煩躁過。
唐頌走過去低聲說:“像什麼樣子。”
徐明朗站起來,無力地笑了聲,恰巧趙琪從外面進來,唐頌問:“通知到那兩個死者家屬了嗎?”
趙琪一愣,紅著臉:“沒來得及……”
“現在通知。”
趙琪走到一旁打電話,唐頌和徐明朗在旁邊等著,無端地心緒不寧,腦子裡該做的事情都並在一起,一時卻不知道從哪裡入手。
“老大,莫北怎麼樣了?”
徐明朗忽然問,唐頌心裡狠狠跳了一下,側目看著他。
徐明朗沒看出他眼中的陰鬱,繼續說道:“她不是昨晚被暴起的病人弄傷了嘛,傷到哪裡了?嚴重嗎?”
“她沒事,”唐頌把臉轉回去,口袋裡的拳頭鬆開了些,手指摩挲著掐出來的印子,一本正經地扯謊,“被撞了一下,扭到了腳,在家待著。”
不得不說,容聲的掃尾工作辦得挺專業。
“她真的……真的出事了,”趙琪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甚至有些崩潰,“她真的在……昨天下午送來的……不可能……”
那頭似乎結束通話了,她舉著手機茫然了幾秒,不知所措地走過來:“翟燕的父母說翟燕是今天早上在家吃了早飯出門的,他們不信。”
趙琪跟著唐頌接觸了不少不正常事件,只是糾結:“怎麼辦?”
唐頌立馬就想到了林南鶴慣用的紙人:“你們分開,趙琪帶上照片直接去找翟燕父母,徐明朗你去酒店確認情況,如果真的還有個翟燕馬上通知我,不要正面接觸。”
“好的。”
三人分開,唐頌驅車去往師大。
林增鹿和杜曉坤共用一個辦公室,他有很大的機率避不開杜曉坤。
他曾經為了嚇唬莫北,說若她出了事,根本無法對家人隱瞞下去,而現在一語成讖,又該怎麼阻止親人之間的關心探望?
萬幸的是,杜曉坤不在。
不幸的是,林增鹿也不在了。
現在這個坐在辦公桌後表情茫然的男人,並不是之前那個。
林增鹿不知道哪個身體裡去了。
“打擾了。”他對著一臉懵逼的林增鹿道了聲歉,轉身離開了這裡。
剛上了車趙琪打來了電話,她似乎在避著人,聲音很輕:“隊長,翟燕的父母還是不太相信,但是願意去殯儀館看一下,我們現在已經快要到了。”
“好,小心一點,多叫幾個工作人員,注意他們的情緒,不要被誤傷。”
掛了電話,徐明朗的微信也發來一條訊息和一張圖片。
海藍酒店確實還有一個完好無缺的翟燕。
既然要造成騷亂,為什麼又要這樣去掩蓋騷亂
唐頌仰頭靠著車座,疲憊地嘆了口氣,突然心裡一緊,重新開啟徐明朗發來的照片。
拍攝的視角是在大堂內,所以連人帶著背景都照得很清晰,暖黃色的背景牆上寫著酒店的中英文名,女人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莫北說這個酒店用著綠豆冰味的沐浴露,她曾託前臺轉交過自己的行李。
翟燕就是那天的前臺。
雖說很偏執,但事情和莫北扯上了關係,哪怕微不可聞,都不可能是巧合。
如果今早翟燕的父母見到了一個完好無缺的她,那很有可能就是林增鹿。
他啟動車子趕往醫院,腦子裡不斷排查著莫北平常能接觸的人群。
徐明朗還守著酒店裡的翟燕,當唐頌即將到達殯儀館時,他打來了電話。
“隊長,翟燕不見了,當著我的面直接消失了。”
而殯儀館內傳來了淒厲的哭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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