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樹(修改)
“莫北……”
莫北……
“真麻煩呀。”有人笑著嘆了一聲。
她勐得站起來,椅子被膝彎推開一大截,發出刺耳的響聲。不過好像是課間,教室裡本來就很吵鬧,同學往她這裡看了兩眼,並沒有說什麼話。
莫北身上出了汗,冷颼颼地往骨子裡透。她把眼裡的茫然慢慢壓下去,重新坐下,從桌上抽出一本書來。
上面的文字清晰有序,邏輯縝密,指尖觸著紙張,微涼的觸感真實無比。
她的視線慢慢轉移到雙手上,十根手指,齊齊整整,沒有奇怪的形狀。
莫北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有七分鐘才正式上課,她走出教室,直奔廁所,從水漬斑駁的鏡子上看到了一張有些陌生地臉。
只是有些,這張臉存在著她父母的影子,還有一部分她以前的相似。
一張比原來更符合父母基因的臉,和容聲給她看過的一樣,有些圓潤的,又精秀的臉。五官走勢看起來是有些內斂的性格。
她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穿過喉嚨進入肺部的感覺同樣很真實。
真的和容聲說的那樣,她確實擁有了一個平凡人的身份。
只要她按部就班,就能平平靜靜地過完這一生。
莫北離開廁所時,腳步都輕盈了許多,在經過樓道時,卻莫名地停了一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告訴自己,可往前只走了兩步,還是拐上了樓。
陳立陽在辦公室裡坐著,看見她來,以為有事:“怎麼了?”
莫北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抓了下褲子,一手的汗。她深吸了口氣,看著陳立陽說:“我手機找不到了,好像是忘家裡了,我能不能給我媽打個電話讓她找找。”
“本來也不能帶手機,沒帶不是挺好。”陳立陽這麼說著,又把手機遞給了她。
“謝謝老師。”
莫北接過手機走到窗邊,翻開了陳立陽的通話記錄。
12月4日晚上的八點四十有一個時長三分多鐘的撥入號碼。
號碼還是一樣的。
莫北給肖顏打了個電話,說了找手機的事情,說完便把手機還了回去。
離開辦公室下樓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按了靜音,面色如常地回到座位,努力地集中注意力聽課。
臨了下課時,她碰了碰徐新睿。
“你們以前都從哪個位置翻牆出去的?”
“……”
翻牆的可行性很低,她很快又否決了。要出去,得有個正經的由頭。
莫北沒有去吃晚飯,灌了一大杯冷水,飢餓頓時被填滿了,沉甸甸的質感墜著胃,有種噁心的飽脹感。
她坐了會兒,進衛生間洗了個冷水澡,又頂著溼漉漉的腦袋在陽臺外洗完了衣服。
頭在晚自習中途就開始疼了起來,她摸了摸臉,手一直冰涼的,但摸著不是很熱,她從窗戶反光上看,只看出些疲憊。
半夜時頭倒不疼了,嗓子癢了起來,身上一陣陣發涼,她忍耐著不適,把被子裹緊,撲在被子上的氣變得越來越燙,最終臉也開始變得熱乎乎的,身上卻仍然覺得冷。
早起,室友被她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忙來摸她的額頭。
“你發燒了!”
發燒了。
莫北頂著蠟黃的臉找陳立陽請假,準了。
她揹著書包離開學校,打了車直奔車站。
三百多公里,四個小時。
她要去找唐頌,雖然這樣很不對,也許他現在還不認識自己。但是心一直飄飄忽忽的,有種很奇怪且不穩定的預兆,非常迫切地要去見到他。
莫北定好鬧鈴,從書包裡摸出保溫杯吃了藥,靠著座椅迷迷煳煳地睡了過去。
夢裡依然有他的身影,他們也在睡,頭靠著頭相擁著,很溫暖。
莫北被凍醒的,剛醒鬧鈴就響了,坐在旁邊的人聽見聲音轉過來。她沒留意,喝了口熱水。
莫北按滅了手機,看著窗外景色流動,不由得有些茫然。
不知道唐頌怎麼樣了。
不知道自己死了沒有。
他難過嗎?還是和自己一樣,被容聲送到了這個沒有波折的地方?
她很快堅定下來,只是去看一眼。
吃的藥效果一般,她隨著人群下車時,覺得腳踩的地都軟浮浮的不堅定,被擠著走向出站口,上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裡啊?”司機問。
“去警局。”她把口罩撥開,吸了口冰冷的空氣,稍微緩解了些腦子裡的渾沌。
車子動了起來,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著。這裡也是下雨,天空始終陰沉沉的,空氣裡帶著濃郁的溼氣,混雜在車裡的暖氣中,一絲一縷地往身上侵入。
莫北額頭頂著車窗昏昏欲睡,但始終沒有睡過去,心跳隨著目的地不斷接近,而緩緩加速。
因為這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浮躁情緒,心底那點古怪的念頭被壓得幾乎無法察覺。
車停在警局門外,她下了車,被外面的冷風吹得一顫,頭又隱隱作痛。她咳了一聲,將圍巾拉高,捂住下半張臉,走向門衛亭。
“我想找一下唐頌。”
“誰?”門衛是張陌生的臉,而他對莫北所說的人,也表現得很陌生。
莫北愣住了,很快又想通了,陳立陽確確實實和唐頌有聯絡,不至於沒有這個人。
大概是換了個職業。
她像門衛道了歉,轉身走回馬路邊。
現在是工作日下午兩點左右,去他家大概逮不住人,樓下還有門禁,同時他也有換了住址的可能。
莫北猶豫了一番,覺得不能直接打電話,如果他不記得了,她也不能說我是你未來的女朋友,希望你給一個定位。
她可能會直接因為涉嫌詐騙被關進身後這個地方。
早上就沒有吃過東西,大概藥效終於起了作用,莫北感覺到了餓,胃部痙攣著。
她在路邊買了杯豆漿,正想著從哪裡找起卻見街對面有個熟悉身影匆匆走過,一轉眼就拐進了小花園裡。
容聲?
她在這裡做什麼?
莫北忙跟了上去,草坪中央鵝卵石鋪的小路不是很好走,她餓得沒有多少力氣,追了一陣不禁胸悶氣短,腳下軟綿綿的像是在飄。
只是這一瞬間的恍惚,周圍的景色突變,變成了在林南鶴記憶中看到過的那片山林,只不過是白天。
太陽毫無遮擋地灑向草坡頂上的那棵大樹。
莫北很難將它歸類於哪一種樹,它的樹皮像松,有一格格豎狀的矩形裂紋,而龐大粗壯的枝群像樟,葉片大而橢圓,又像柿子葉,蓬勃的枝葉之中開著幾朵白色的大花,可花口朝上,莫北離得遠,看不見花內是不是真的有人的臉。
這就是以前的她?
樹後繞出來個人,紅衣被山風撩動,她向著樹,莫北無法看到她的臉,可她知道,那是容聲。
她看著容聲抬手拔下一根頭髮,青煙繞指,長髮化為一根白色的羽毛,樹幹上出現了一個碗大的洞。
莫北的心跳突然變快,她來不及覺得惶恐不安,心臟卻又一沉。
她再也感覺不到心跳。
眼前仍舊是綠絨絨的草地,視線卻成了至上而下,她成了那棵不能動彈的樹。
容聲在她腹中放入羽毛,隨即消失了。
莫北想不明白,可腦子的轉速卻慢了下來,想不明白的地方一直停滯在那裡。
她想脫離這個狀態,想開口想動一下,卻只能隨著風搖擺枝葉發出一些聲音。
靜止不動時,時間變得沒有意義,只有白天黑夜,日升月落。
寂寞,時光滑過的沙子裡摻雜了細碎的針,可以忽略卻難以忍受,還有些酸澀的口感,像咬了舌頭痛楚消失之後殘留在舌根的脹痛。
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開始留意每一縷經過的風,試圖挽留每一隻停留下來的鳥,已經遠處不斷傳來的鐘聲。
所幸,一棵足夠大的樹可以承托住很多的鳥獸。
可是直到有一天,它們被一隻白色的大鳥趕走,不再來了。
它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分外聒噪地在樹上樹下胡蹦亂跳。
“神君,山下有人成親了……”
“神君,有對婆媳吵架,丈夫倒是被打了……”
“神君,你怎麼不說話?”
樹靜默無聲,隨著風搖晃枝葉。
再後來,它也走了。
它從枝頭飛落,紅色的小爪子踩在女人肩上,與她的紅衣融為一體。
眼前的場景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小坡,雲絲在山腰繚繞,也不再有鐘聲,銅鈴幽遠清脆,緩慢飄逸。
小鳥站在女人肩頭,要隨她一起離去,眼睛卻牢牢地盯著她。
女人將手掌貼上樹幹,她忽然想起一些模煳的畫面,有一根羽毛,被放進了她的身體。
羽毛呢?
女人開口說:“你要記住……”
記住什麼?
“你也許會失敗,因為神的力量不會消失,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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