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唐頌趕走了辦公室裡看監控看得兩眼呆滯的人，大腦麻木地回了家，給莫北擦擦洗洗，才躺下去。

  剛睡了沒一會兒，又被一連串的敲門聲驚醒，他腦子有些懵，門外的動作已經因為這一小節的耽擱演變成了砸門。

  本以為是徐明朗他們因為案子有進展趕過來了，開啟門卻是杜曉坤。

  杜曉坤開口便問：“莫北呢？”

  唐頌愣了下：“在睡覺。”

  可他覺得杜曉坤會來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果然就聽杜曉坤冷笑了聲：“門敲成這樣了還能睡？”

  唐頌無法和他說現在就算樓塌了莫北估計也不會醒，只得避重就輕：“你來有事？”

  “她媽說昨晚做了個噩夢，夢見莫北不見了。”

  杜曉坤反手關上門，向著他跨了一步，咬牙說道：“莫北一直是個和別人不一樣的孩子，所以她的很多決定我們從來沒有質疑過，她要和你在一起，時不時請假到處跑，我也沒有攔著，不代表我不知道原因，別想藉口騙我，她怎麼了？”

  唐頌明白，與其說他們從不質疑不阻攔，不如說是縱容，所有與莫北關係親密的人都在竭盡全力地把好的給她，試圖讓她有所留戀而已。

  唐頌只是遲疑了一下，就被杜曉坤一把扯住領子：“前兩天死了兩個人，醫院又送進去一個，我知道這個案子歸你負責，莫北這兩天沒有上學，也肯定是和你一起，她以前會請假，為什麼這次沒有？”

  “她……”

  “舅舅？你怎麼來了？”

  杜曉坤頓時放開了唐頌，收起一身劍拔弩張，移目看過去，又愣住了：“你怎麼了？”

  唐頌耳朵裡嗡嗡的，不像杜曉坤那樣驚喜交加，他反而被恐懼籠罩了，僵硬地站了許久，才慢慢轉過去，莫北翹著一條腿，扶著牆邊應付杜曉坤的三連問，期間抬眼往這裡瞥來。

  不可能落回到不可能。

  唐頌一點點收拾起情緒，平靜地走過去：“你怎麼出來了？”

  莫北的眼裡透露出些意味深長，笑了：“我聽見他罵你，再不出來，你捱揍了怎麼辦？”

  杜曉坤笑罵：“我好歹長了一個輩分，打他怎麼了？”

  三人各懷鬼胎，粉飾太平，看起來倒是也其樂融融。

  送走了杜曉坤，沙發上變成了兩個人，莫北垂頭閉眼，容聲在她身邊坐著，唐頌看見她那點興致全都浮現到了臉上：“明明是一樣的人，你們是怎麼分出來的？”

  “你是你，她是她。”

  唐頌把莫北抱回了房間，容聲跟到房間裡，他沒有站起來，背靠著床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她：“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你在怪我。”容聲說，但她沒有表現得不悅，她很久沒有生過氣了，時間越長，就越難以調動情緒。

  她伸手碰著他的臉，輕輕嘆息：“很多事情並不是由我的決定而發展至今的，你明不明白？”

  唐頌明白，她想說許多事是因緣際會，還是由於自己和莫北做過的一些決定，他沒有立場去指責容聲的做法，只是想求她：“讓她醒過來好不好？我再……”

  鈴聲打斷了他的話，容聲也再次失去了蹤跡，這次以後，她大概不會再出現了。

  事情已近塵埃落定，無法轉圜，倒是不用再去絕望了，他整理情緒接通了電話，那頭徐明朗顯得很焦急：“老大，有監控拍到了那個假翟燕經過了城東區。”

  “往哪個方向拍到了嗎？”

  “體育中心。”

  他心裡一突，又重重落下。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手機，轉身盯著莫北看了會兒，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頭髮，俯下身親了親她的眼睛。

  “再見。”

  莫北不會回應。

  他起身往外走，沒再回頭看一眼。

  體育中心距離不遠，大清早還沒有開門，他撥通了負責人的電話，等了幾分鐘，徐明朗開車先趕到了。

  “李狗那邊查了走廊大廳和門口的監控，沒有拍到她進過這裡，不排除有其他路線，趙琪還在那裡看著，”徐明朗說著，又湊進來小聲說，“但是我覺得，監控肯定是查不到什麼東西了，對不對？”

  “嗯。”

  “莫北呢？她只是傷了腳的話……”

  “這次只有我們，”唐頌打斷他的話，“以後的事情，也用不著她來。”

  徐明朗急了：“為什麼？這種事情光靠我們怎麼行？”

  “不行也得做，一開始就是我……一直都是我粗心，只想到自己，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唐頌看著地面自言自語：“沒關係，很快就會解決的。”

  徐明朗漸漸聽不懂了，只是覺得他很不對，前兩天是負重前行的話，現在很像是迴光返照時的平靜。

  體育中心的負責人急匆匆地趕過來，身上套了件大得誇張的羽絨服，釦子上下亂套，腳上踢著拖鞋，慌慌張張地從電梯裡一路小跑出來：“怎麼了這是？這裡進賊了？”

  唐頌的電話裡只說是警察辦事，他瞅著館裡設施擺放一切正常，一頭霧水的開啟門。

  門一開，一股熱氣往外撲，像是血水經過發酵沉澱之後略苦的臭味。

  負責人的表情頓時變了：“我去！誰在裡面偷吃東西爛哪個角落裡了？同志，我們這裡平時衛生都做得很好的，昨天不知怎麼了……”

  他說著在口袋裡翻手機想給搞衛生的阿姨打電話。

  他只以為這兩人是來突擊檢查的。

  “不用，和這個沒關係，”唐頌說，“你們在車裡等我。”

  徐明朗本能地應聲，頭點了兩下勐得一愣，指著自己：“我也去？”

  “對，”唐頌看了他一眼，“半個小時以後再來找我，如果一切正常就直接回去，不用等我。”

  徐明朗覺得他的話很不對，但他只覺得唐頌或許也有什麼致勝秘方，於是壓抑著心裡的怪異帶著負責人走了。

  唐頌則進入館裡，如負責人所說，館內衛生搞得很好，米色的地面拖得鋥亮，以至於那一地的血液顯得無比刺目。

  當然，這不是他的問題。

  唐頌循著血跡走去，找到了二樓的衛生間，他沒有停留，走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落鎖的聲音在寂靜裡迴盪。很快有其餘的聲響窸窸窣窣，兩個除了四肢健在外什麼都不好的人從隔間裡爬了出來。

  四腳著地的，形態和當初被咬死的鄰居，淹死的趙媛媛一樣，摒棄了人類直立行走的姿態，手腳並用，像兩條蜥蜴，腳蹼溼膩，踩著地噗嗤作響。

  唐頌站在那裡看著，緩緩地嘆了聲：“林增鹿連你們也不放過……”

  徐明朗和體育館負責人耐著性子在樓下等了半個多小時，時間一到，他就急忙衝上了樓，可館裡空無一人，苦臭的血腥味兒也散得微不可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