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你在哪兒呢(1)

3,45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直到天快黑,杜曉坤卻也沒有從房間裡出來,莫北放下抱著的腿,走到廚房裡。

  冰箱有兩個剩菜,抽格里有新鮮的白菜和蘿蔔。

  她又從冷凍格找到一小塊五花肉,用既有的幾樣東西燒了兩個菜。

  過於安靜的環境讓人很難發出太大的聲響,她輕手輕腳地把東西擺上桌,兩手支著桌沿站了會兒。

  她不大會應付這種氣頭上的人。

  莫北吸了口氣,服軟第一步,主動叫人吃飯。

  她走到杜曉坤房門外,屈指輕輕敲了兩下。

  “吃飯……”了。

  她也沒想到門居然只是輕輕合著,她一叩就開了,她一眼看見躺在床上的小舅媽的尖尖和搭在手腕上的黑色肩帶。

  “對不起!”

  莫北一把捂著眼睛,轉頭就走。

  杜曉坤用他餘下的一隻手扯過被子把女朋友裹起來,不小心扯到肩膀疼得直抽氣。

  他坐在床沿,腦子發懵,女朋友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看了看門外:“沒聲音了,不會是走了吧?”

  “不知道……”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拾起臉來去見莫北。

  “哎呀!”女朋友踢了他一下,“去看看,……”

  莫北倒是還在,又抱著腿坐在沙發上,這回沙發怎麼坐都覺得不對,不夠軟,不夠大,顏色也不夠安逸。

  她捂著臉嘆了口氣,就見杜曉坤從裡面出來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別的地方。

  她其實也沒看見什麼,杜曉坤衣服都沒脫,他就一隻手,才剛解開褲釦。

  尖尖嘛,她也有,沒什麼辣眼睛的。

  不過該虛的心,還是得虛。

  杜曉坤的氣焰隨著其他念想一併都撲滅了,目光連番瞥過,最後尷尬地坐到沙發的角落,做賊心虛地清了下嗓子:“那個……我之前也是擔心你,多嚇人啊,今天新聞一出來我都快嚇死了……”

  他說了幾句,試探地去看她的反應,然而她只是嗯了聲,似乎沒有往心裡去,她一貫這樣,油鹽不進讓人生氣。

  他也不想多說,嘆了口氣站起來:“你也長大了,不能像小時候一樣任性了。”

  莫北垂著頭沉默著,在他幾乎以為得不到回應時,她又嗯了聲。

  杜曉坤徹底放棄了溝通,無奈地回了房間。

  天完全黑了,房子裡的光面逐漸失去了光澤,只有廚房裡燈光隱隱。

  莫北把臉放在膝蓋上,盯著那裡的光看了會兒,抱著腿的手輕輕抬起根手指,光芒隕滅,她陷在徹底的黑暗裡。

  或許還有些地方閃爍著微弱的顏色,可她已經看不見了。

  其實無論杜曉坤解釋與否,她都已經感受到了,那些表面之下的情緒。那種親人才會有的牽掛,以及無能為力之後的失望,他發現自己終究無法走近,也只能無奈撤離了。

  這是她最熟悉的情緒,她的家人常年處於這種希望交替失望之中。

  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也會嘆一口氣,無能為力地離開。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心慌,她沉默的初衷從來不是想要遠離他們。

  莫北同樣無能為力。

  黑暗和寂寞不知道哪個先到達的,莫北被某種無法言說的壓抑悶得喘不過氣。

  她把臉埋進衣領裡,這衣服唐頌從沒穿過,堆在衣櫃角落裡,木櫃乾燥的氣味在鼻尖縈繞著,她閉著眼睛,思緒放空,卻在即將睡去時驚醒。

  她盯著黑暗看了會兒,拿出手機瞎翻,朋友圈有條新推送,頭像是她媽。

  肖顏發了個影片,影片裡景色是在鄉下,老家門口堆著一口大鍋,莫錦年揮著大鏟子翻動栗子,栗子混著黑沙,重得不行,他翻炒的動作比起去年要吃力得多。

  爺爺家屋後就是茶山,卻在房子邊種了兩棵栗子球,收著茶園經年滋潤,長得比房子還高,因為砸壞了幾塊屋頂的瓦,其中一棵被砍掉了半邊,光禿禿地露著黃肉,有些可憐。

  肖顏上回打過電話之後就再也沒聯絡,似乎還在生氣。放在尋常時候莫北只會糾結不知道怎麼哄一箇中年少女,可現在,某些不可理喻的恐慌無端端地湧上心頭。

  她從來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她不是親生的,她媽早幾年不能生就把她抱來了,誰知道抱來沒幾年馬上就生了個兒子,所以才對她好,沖喜的吉祥物嘛。】

  胡說!

  【不要看她的眼睛,她有病,會傳染的……】

  假的!假的!

  一些尋常當做笑話的無稽之談竟然變得有理有據像真的一樣。

  指尖無法控制地抖動起來,她撥出了一個電話,等待著響應。

  而對面沒讓她失望,他從來沒讓她失望。

  “你在家嗎你在家嗎?”心跳撞擊肋骨,壓迫肺泡,讓她不得不急迫地說完所有的話,唐頌聲音也不自覺跟著緊繃,又小心地控制著語氣。

  “我在家,你怎麼了?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

  莫北只聽見他說在,耳朵嗡嗡響。

  她換上鞋摔門而去,不想管杜曉坤是否發現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動起來,甚至等不及電梯,就從安全通道跑了下去。

  突然高強度呢運動使她開始喘粗氣,氣管被涼風割得發燙,天色讓她看不清路,不知道是否會撞到東西。

  她跑過一個一個人,跑過一顆一棵樹。

  她看見了一個人,他站在不怎麼繁盛的光裡,立刻就發現了自己,視線彷彿化為了實物,溫暖柔軟又堅定。

  莫北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撞進唐頌懷裡,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撞得唐頌往後退了幾步。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用力抓著他背後的衣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沒有人理我了……”

  莫北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知道她抱住了那棵強韌的救命稻草。

  “別怕別怕。”唐頌心疼極了,他不知道她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麼,他甚至不知道那個杜老師到底有什麼隱藏身份,讓她心甘情願地跟著走,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一輛車慢慢在路邊停下,唐頌一眼看見副駕駛座上的杜曉坤,皺了下眉頭,拍了拍莫北的背,彎腰把她抱了起來走進了小區裡。

  “他瞪我!”杜曉坤難以置信地叫起來。

  女朋友白了他一眼:“這種情形他不罵你就不錯了,行了行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你一個不知道偏到了哪個門房外的遠親就別管了,人男朋友看著還挺靠譜的。”

  唐頌再一次抱著莫北迴了家,莫北很自覺地開了門,唐頌卻沒急著進,抱著她轉向不遠處的監控攝像頭:“一個人的時候不要無措施開門,小心被抓起來。”

  莫北乖乖點了下頭。

  他想把她放下,卻被用力抱著脖子,無奈只能踢掉鞋子,抱著她坐在沙發上:“怎麼了?”

  莫北沒有抬頭,臉埋在他肩窩裡晃了晃腦袋,頭髮與頭髮摩擦出沙沙聲。

  “剛剛哭得那麼厲害,現在啞火了?”

  莫北埋著臉,哭勐了,後勁續不上,還後知後覺開始覺得丟人了。

  唐頌是個溫暖的人,敏銳但進退有度,安慰起人來卻也有破罐子破摔的氣勢,似乎也不諳此道。

  她突然有些想笑,也就笑了,她直起身抹掉臉上的淚,許久沒有哭過了,一遭眼淚汪汪,眼角都泡得刺痛,睫毛垂著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要用手揉,被捏著手腕拉開:“去洗臉。”

  莫北此時乖得不得了,讓洗臉就去洗臉了,唐頌抱著手臂站在衛生間門口,他不知道她之前哭的內容有沒有具體的指向性,記得她說沒人理她了,於是不敢離得太遠。

  水溫沁涼,迅速消去兩頰的熱度,只是眼眶還紅著,眼睛裡血絲縱橫,看著有腫起來的趨勢。

  明天得早點去買幾個蛋給她捂一捂。

  縱使眼圈紅潤,莫北此刻卻也半點看不出可憐了。

  唐頌無意識地捏緊手指輕輕搓著,突然有些懷念剛剛軟乎乎的女孩子,微低著頭確認她情緒真的穩定了才開口問:“發生什麼了?”

  “也沒什麼……”莫北不太習慣剖析自我,本能地去掩蓋,否認過後望了他一眼,又坦白,“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

  莫北暫時想不出一個謊言可以圓滿得解釋整個過程。

  “我只能他們說我沒事,不過他們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她說起這些顯得漫不經心,唐頌卻明白了,她其實害怕被問及原因,害怕被刨根問底,又怕自己的答案無法讓人滿意,她不能說實話,只能報平安,關心她的人卻不單單隻想聽她報平安。

  多難受啊。

  她天生和別人不一樣,害怕被人發現自己在和空氣對話所以才減少語言,害怕讓人發現自己看到了別的東西所以不與別人對視,她拼命得想要保留自己所擁有的,卻要一直把自己從他們中間摘出去。

  兩人都不說話,氣氛變得沉悶。

  莫北兩手撐著洗手檯盯著鏡子裡的人,指尖輕輕地在檯面上點著。

  “唐頌。”她突然開口,嚴肅地叫出他的名字。

  “什麼事?”

  她深吸了口氣,先扣去一口鍋:“你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是不是得補償一下?”

  唐頌會意:“你想要什麼?”

  莫北舔了下牙根笑著看向他:“我覺得你暫時不要找物件了。”

  唐頌被這一記直球打得心跳加速,愣了好一會兒:“為什麼?”

  “我想住在這裡,”女孩眼角通紅,但笑著卻好看得不得了,像是寒冰崩碎,春水千里,“反正我和你也沒什麼秘密,免費的工具人要不要?”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