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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兒呢(6)
天光亮起,雲層散去,鬧鈴按著點震動。莫北睜開眼看了眼床角,朱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她一趟一趟來來回回的,莫北熬不過她,顧自睡了,但睡得不怎麼好,她仰面看著天花板,腦子有些渾。
既然晚上約了體委跑步的話……
那就不用起了。
莫北又翻身朝著牆準備再睡一會兒。
然而沒兩分鐘,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兩下。
體委:【北哥,你起床了嗎?】
莫北:【沒有,死了。】
體委平時和她處得多,完全沒在怕的,樂顛顛地告知他們已經在操場集合了,讓她不要著急,慢慢來。
她瞪著眼,頭一次感受到起床氣帶來的糟心。
莫北努力回憶著,確實不是因為自己沒睡醒把昨天的談話聽錯成了晚上訓練而不是早上。
這樣下去,她一天得跑兩次……
那還得了!
她一挺身坐起來,試圖把睏倦從後腦杓甩出去,它卻想水房牆上的粘液一樣牢牢地扒著腦殼。
莫北確認了一遍,體委確實說了在操場等,才認命地爬下床洗漱。
冷水撲面,勉強清醒了一些。
操場在宿舍樓後面,但門與宿舍樓相北,有兩條路,一條得從右邊繞過宿舍樓再繞過操場圍牆。
宿舍樓左邊是口荷塘,與操場南角相接,不知道哪個人才在鐵網上開了個一人透過的缺口。
莫北一般從大路散步過去,權當熱身。然而今天體委在等,她決定去找那個缺口。
荷塘邊雜草叢生,被人踩出來一條路,路面凹凸不平泥濘不堪。她從裡面出來,腳踝也不知道是招了蟲子還是被草葉割了,有些刺癢。
操場角落樹蔭下蹲著三個人,體委,黑著臉的趙子涵和同樣甩臉的同學甲。
體委先看見了莫北,站起來衝她招招手。
四人聚集在樹蔭底下。
體委先向莫北講解長跑的技巧要點:“慢沒有關係,長跑主要看耐力,前期要蓄力,不要搶,那可是三千米呢,跑完就很棒了,比賽的時候可以選擇跟隨,前面的人可以幫你阻擋一部分風的阻力,你只需要跟隨著前面的人的節奏跑,很容易的,我跑慢一點你跟著我跑一圈感受一下……”
“還慢一點?”在旁邊聽了一圈的趙子涵被體委接二連三的慢給聽出脾氣來了,他走到他倆跟前,“我看就別練了,曬曬太陽等一下就可以去上課了。”
同學甲隨著附和:“三千米又不是三百米,這麼晚才來,如果不把比賽放在心上逞什麼能報什麼名啊?”
莫北懶得糾正他們的時間觀,對體委說了聲走,就要上跑道。
趙子涵發現自己就這麼被忽視了,不由分說地扯了她一把:“跟你說話呢聽不見嗎男人婆?”
地域不同,語言或多或少有些瑕疵,趙子涵並不知道他急起來是有口音的,聽多了還有點上頭,這使得莫北不怎麼計較他廢話連篇。
但她討厭有人與她動手,趙子涵掐住了她手肘上方的位置,那裡皮薄,被用力一下扯得疼。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斜眼看向他。
趙子涵的體格一直是自己引以為傲的,高大健碩,此前的上學經歷中也因此震懾了不少人。
但是莫北有一米八。
於是他的王霸之路在大學還沒正式開始的軍訓階段就狠狠給了個下坡路。
除卻一身腱子肉,他其實一米八出頭了個一二三沒有四,是莫北只需要撩一下眼皮的身高差。
他的身高其實很傲人了,奈何出師不利,碰上這麼個異端。
這導致了他的先天條件帶來的優勢直接沒有了發揮的餘地。
軍訓時莫北就排在趙子涵旁邊,他發自內心地瞧不起這個弱雞的娘炮,偏偏那些女孩子喜歡得很,一有空就圍在一起悄悄打量互相打氣想要搭訕。
趙子涵酸熘熘地想,就那小胳膊小腿的,他一把就捏碎了,掄起來跟玩似的。
他不屑地和旁邊的人吐槽:“這麼個娘娘腔到底有什麼好看的?行不行啊?”
對於或許優渥的那一個,人總有妒忌之心,同學甲附和道:“必須不行,那小腰細的……嘖嘖嘖……”
趙子涵心滿意足了,轉頭就看見另一棵樹下有個女孩子藉著帽子遮掩在偷拍。
被偷拍的人仰頭喝水,脖頸做作地繃成一條緊緻的弧線,在陽光下耀眼奪目,他甚至聽到有女生小聲憋住的尖叫。
細細碎碎地聽起來像是奸笑。
檸檬酸得人智商脫離。
趙子涵忍了三天的邪氣一股腦地衝到頭頂。
莫北也發現了被偷拍,正要過去交涉,面前插進一堵肉牆,一抬頭看見張黑臉上怨氣洶湧:“娘娘腔,你很受歡迎啊,交流交流唄?”
什麼玩意兒?
莫北皺起眉:“你誰?”
臥槽!女的?
趙子涵呆滯。
然後酸氣更甚,他從小學起就有意識地保留初戀等著大學來一場公正公開不被當成早戀阻止的感情,結果吸引走別人目光的居然是一個弱雞娘炮的男人婆……
要素太多,他梗著脖子半天沒能說出話。
莫北本著禮貌站在原地等,聽他黑紅著臉憋出來一句:“你他媽一個女人幹嘛把頭髮剪成這個樣子你不會是個同性戀吧!”
莫北轉身就走。
莫北的外形很難讓人想得到要憐香惜玉,他一把扯住:“你別走啊!跑什麼媽媽沒教過你別人說話要直視對方的眼睛嗎?”
莫北冷著臉把自己的後領掙脫出來,轉過頭不緊不慢地說:“不好意思,看不見你眼睛。”
“操你……啊!”
他第三個字都沒有說出來的機會,膝蓋就被踹了一腳,腿不受控制向前折去,莫北順勢揪住他的脖領子,膝蓋一頂,他側腹一陣劇痛,氣都喘不上來,整個身體依著拽在領口的手慢慢跪到地上。
全程不過兩秒,他捂著肚子,目送那雙腿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趙子涵,在軍訓第三天被一個死娘炮的男人婆按在地上摩擦……
類似的情景再現,在莫北把手肘掙脫出來後,趙子涵的膝蓋不可遏制地產生心理性幻痛。
他這才想起來畢竟這是個瘋起來連嬌弱的室友都能下得去手的人。
“等一下太陽出來更熱了,快點吧。”
體委適時打了個圓場,莫北也懶得再搭理趙子涵,跟著走了。
體委畢竟不知道杜曉坤要莫北長跑的內幕,在前面領著跑得很慢,還時不時回頭加個油鼓個勁講解一下跑步的唿吸與節奏。
趙子涵幾次從他倆身邊經過,十分不屑得哼,哼完揚長而去。
莫北目光虛虛地落在體委背上,連個白眼都沒翻,算是徹底把他無視了。
三千米不論是跑的人還是圍觀的人,這都是個非常無聊的距離,一圈兩圈嗖地就過去了,觀眾還處在熱火朝天能再喊兩聲加油的併為結果歡唿的狀態,七圈半,體力不行的到了後面都成了走,誰樂意衝著一群散步的人釋放自己的熱情。
體委到了後來也沒心情回頭招唿莫北了,埋頭跑,趙子涵和同學甲已經跑完了自己的圈數,跟在他倆後邊慢慢走著。
二十分鐘都快過去了,體委才帶著她跑完。
“你都能一直跟下來說明……” 體力很不錯。
體委把後半段話憋了回去,今天的速度實在太慢,他只有些微喘,這一回頭就看見莫北還是一張白生生的臉蛋,額頭有些水亮,氣息比他還平。
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窺到了杜老師所謂後排同學的實力了。
“大佬也練過?”他小心翼翼地求證自己班門弄斧的可能性。
莫北刻意避開人群晨跑的操作保密性不錯,沒幾個人知道。
“沒練,隨便跑跑。”莫北說,“沒事我先走了。”
雖然用走的速度做出跑的姿態,莫北這幾圈差點沒有踮起腳尖小步跳著過來,運動量不達標,汗量倒是不少。
上完課去杜曉坤辦公室報道已經成了日常,她都想不明白他怎麼一天到晚能有這麼多事。
辦公室兩個老師共用,莫北很少碰到門邊的林老師,這天他卻在,倒是杜曉坤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拉著椅子坐在杜曉坤的桌邊等,桌面有些亂,他一隻手不太好收拾,但莫北也不好隨便整理那些檔案,只是把幾個空的包裝盒扔到垃圾桶裡。
又進來個女生,莫北掃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
周小瑩好不容易甩掉了朱曦,從上週開始朱曦就變得格外粘人,開啟了一天三次叫餐活動。
起床一起吃早飯,我們一起吃午飯吧,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煩不勝煩。
“朱曦的情況我瞭解過了,我也和你說過,”林老師聽著周小瑩的描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一個比較缺愛的人,又因為自身條件自卑,難以融入你們,你們平時多關心關心她,有什麼活動叫上她,她也只是想要朋友而已。”
“不是的林老師。”周小瑩哽咽著,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門外,“她真的有病,她昨天晚上夢遊了,爬到我們床上,每個人的床她都爬上去了,就那麼看著我們……”
林老師聽到這裡,神情緊繃起來,這顯然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行為,甚至已經開始會有威脅到其他學生的安全:“然後呢?”
“然後她就出去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天快亮了才回來。”
林老師沉默了許久:“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會和她的家長聯絡的。”
“好的,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周小瑩在門口和杜曉坤擦肩而過,他目光追著周小瑩的背影出去老遠才轉回來:“林老師,你把學生罵哭了?”
“……胡說八道。”林老師頭也沒抬,在電腦裡翻學生名冊。
杜曉坤笑笑,回到辦公桌邊:“等多久了?”
“沒多久。”莫北說,“申請批了嗎?”
“你還說呢!”杜曉坤哼了聲,“你那份申請書哪兒抄的?”
那措辭語句簡直了,比法院傳票的注意事項還嚴肅。
“寫的是申請嗎?那是威脅……”他一說就來氣,“潘主任那鬍子都快豎起來了!”
“……”
杜曉坤發完牢騷,話鋒一轉:“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就是覺得沒面子下不來臺,你回去再寫一張,用詞誠懇一點啊,寫不來就上網搜,搜大眾款的,寫好了明天拿來我簽字。”
莫北點點頭。
“去吧。”
莫北在食堂的小視窗買了份肉絲麵,提熘著回到宿舍裡,另外三個人不在,大概去別人宿舍聊天去了。
她剛坐下,唐頌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有事?”
“有事我就直接過來了,”唐頌笑著說,“吃飯了嗎?”
“在吃。”麵條剛出鍋,揭開蓋子熱氣騰騰,她用筷子攪了攪,覺得燙,索性先不吃了。
“你有別的事嗎?”
她想上網查一下怎麼語句漂亮地寫一封申請。
“怎麼了?”他問。
她靠在椅背上,嘖了聲:“有位叔叔幫了倒忙,把領導氣著了,我要重新寫份申請書把人哄回來,你要沒事了我就去找樣本了。”
他啊了一聲:“所以你要上網抄啊?”
“……借鑑借鑑,怎麼能說抄呢。”
“上面不一定適合你的情況,”他想了下,“我教你,我說你寫。”
莫北下意識地伸手拿筆,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你確定嗎?”
被駁回的這一份可就是他寫下來莫北抄的。
“快點,我一會兒開會了。”
莫北再次信了他的邪。
“你這嘴裡說出來的話怎麼比手寫的要像人話得多呢?”她盯著紙頁上那些句子。
唐頌只是笑了下,沒有回答。
不過這邊聽邊寫有錯字,寫得也不工整,還得謄抄一遍。
一頁紙寫下來,面都坨了,她摸了下碗邊,還有些溫。
“搬的時候我看看有沒有空過來幫你,”他頓了一下,怕她不高興,想了下還是問,“你要不要告訴你爸媽知道?”
莫北拄著筷子,沒有吭聲,唐頌沒有得到回應,結束了談話:“他們叫我了,有事再聯絡。”
說完就掛了。
莫北用筷子挑起成團的面,面泡了湯,稀軟的,一夾就斷,一大坨卡在筷子裡,又一根根斷開落回湯裡。
她看著放在邊上的草稿,突然覺得沒什麼意思,彷彿所有事都成了泡在水裡的廢物,撿起來再利用的心情都沒有了。
她想喝口湯,卻沒有了胃口,點開通訊錄,翻到了老媽的號碼,對著發了一會兒呆,還是按滅了屏。
唐頌生硬地岔開話題再次讓她意識到,那些年長者一直在遷就著她,他們也許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也能猜到總歸有事,但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總是會偏向自己。
恰如任性的人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莫北知道,即使自己將要和一個男人同居了,他們也是要讓步的。
她不太想聽到他們無奈妥協的嘆息聲。
可是好像又沒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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