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你在哪兒呢(5)

3,39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宿舍裡的人看見莫北進來,都有些不自在,也不聊天了。

  莫北不看她們,拎著自己的書放到桌上。

  幾天沒住,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伸手摸了下床鋪,也有細微的顆粒。

  莫北沒有把書摞到書架上,隨意地放在桌角,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床單被褥換上,把髒的床品拿到一樓水房塞進洗衣機,就坐在洗衣機之間的小馬紮上等著。

  偶爾有人打水洗衣服,來了又走,沒人會在這悶熱溼臭的地方久留,也沒人看見角落裡的人。

  等待的後半程莫北都觀察著這些人,他們活力四射,他們與世界息息相關。而她像一棵無聲無息的樹,不被人注意,排除在世界之外。

  “莫北?”

  莫北抬頭,看見朱曦提著三隻熱水瓶站在面前,歪頭看著自己。

  “你在這裡幹什麼?”朱曦問,她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睛睜得過分大,表露出徹底但略顯單一的疑惑,看起來不太正常。

  “等衣服。”

  “為什麼要等衣服?”朱曦蹲下來,腿部摺疊膝蓋發出兩聲響。

  莫北不知道怎麼回答,沉默著想了想,只說:“你有點缺鈣。”

  多喝點牛奶。

  “嗯?”朱曦沒有聽懂一樣,“衣服洗好了再下來拿不就好了?”

  洗衣機這時脫好了水,滴滴滴地響起來,莫北站起身,小馬紮太矮,坐久了腿有些麻,她撐著牆站了一會兒,牆面水汽凝結,不知道是不是沒人清理,摸著滑膩膩的有一層粘稠的液體,像手掌被鼻涕蟲爬了一整晚留下的觸感。

  莫北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起來,她甩了甩,溼漉漉的液體卻像迅速乾涸後結成的一層膜。

  她嘆了口氣,只能用一隻手撿出洗衣機裡的被套,塞進水桶裡。

  朱曦還蹲在地上,仰著頭看她。

  “走嗎?”莫北問。

  朱曦這才慢悠悠地站起來,膝蓋又發出兩聲響,清脆地迴盪在水房裡。

  她拎著三個裝滿水的熱水瓶,臉上沒有半點勉強的神色,與莫北並排走上樓。

  莫北迴到宿舍,如同先前一樣,談話聲被開門聲切斷,就再也沒有響起來,她只看著那些床被顏色清新溫暖的床帳嚴實地遮擋起來,隔絕外面的一切。

  莫北沒有太難過。

  這就是她正常的生活。

  只是覺得她的室友們有些可憐,明明是她與周遭格格不入,卻使得她們不得不因此封閉了往外的腳步。

  晚自習的課間,體委給運動會參賽的同學發了號碼牌,特意最後一個到莫北。

  暴打室友的事情沒有後續不了了之,其他的同學對這事已經沒有太多的概念,幾乎都已經淡忘了,加上運動會即將開始,原先尷尬的氣氛被熱烈代替。

  體委把號碼牌放到莫北的桌面上,她一貫不與人坐在一起,兩邊都空著,他索性在旁邊坐了下來和她細說。

  “運動會時間安排在週三下午開場,週五下午結束,你的長跑在週四上午,還有幾天時間,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訓練?”他等了等,見莫北沒有表態又說,“咱們班女生長跑只有你,但男生有好幾個,趙子涵他以前高中是校隊的……”

  莫北聽著,卻發現體委突然消了聲。

  她抬起頭,體委向教室後排角落指了指,每個教室都有個三不管地帶,盤踞著旁人不敢管不過問的人群,通常只有三五個,性別不限,性格倒是很統一的炸藥桶,不服就幹。

  她的視線在那三個大聲談笑的男生臉上熘了一圈,右邊那個黝黑的大高個笑得最狂。

  “哪個是趙子涵?”她有些對不上號。

  “捱過你揍的那個……”

  莫北重新審視了一眼那個傻啦吧唧的大高個,哦了聲。

  體委推翻了之前的想法:“要不還是我來教你吧。”

  他以前是籃球隊的,教人跑步也不是很難。

  莫北沒什麼意見,點頭同意了。

  體委在小本子上打了鉤:“那我們明天晚上開始,我向杜老師申請了,參加運動會的同學可以利用晚自習進行訓練。”

  “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一陣雨多的緣故,睡覺時莫北總聞見床裡有一股潮溼的水腥味,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用力嗅了一口氣,分不清是棉芯還是枕頭套上的。

  這味道不是太沖,卻也若有若無地讓人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朝向床外,驀地瞥見一個人影站在自己床下。

  莫北被嚇了一跳,坐了起來眯著眼往前湊了下。

  只是夜裡太黑,她只能看見一個黑漆漆的人形,筆直地立在床下,做著抬頭看的動作,似乎視線穿過黑夜,直勾勾地能看到莫北的臉。

  忽然人動了,手抓著梯子,慢慢向上爬來。

  莫北開啟手機燈,白光乍起,照亮了爬到一半的人。

  朱曦?

  朱曦的臉暴露在光暈裡,蒼白的面色被燈光照得發青,刺眼的光對她的雙眼彷彿沒有作用,眨都不眨一下,她爬到一半,上半身已經越過床面。

  兩人對峙著。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莫北,神色僵硬不像活人。

  夢遊了?

  手機的燈光太亮,莫北擔心驚醒了其他人,又擔心冒失地將朱曦吵醒會出問題,用手攏著,縮小了光照範圍,向牆邊挪了下,等著看她要幹什麼。

  朱曦停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繼續向上爬的動作,緩慢地上了床,跪爬到床尾,抱著雙膝坐著,雙眼死死地盯著莫北。

  ……

  床尾的人離開時引起的晃動已經消失很久了,周小瑩從被窩裡探出眼睛,小心翼翼地張望著。

  章沂的床上沒有。

  李玲玲的床上也沒有。

  朱曦……

  她瞪大了雙眼。

  朱曦不在床上!

  她不敢動,轉頭也不敢,只能維持著側身向外的姿勢,盯著漆黑的宿舍。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響了起來,咯吱咯吱的聲音拖得格外長。

  周小瑩把臉藏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努力地維持著正常人睡眠中的唿吸,免得它太粗重,免得它太輕微。

  被窩裡的空氣因為無法置換被體內的溫度染得炙熱。

  周小瑩的視線裡進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有些矮,有些胖,手腳卻小,使得手腕與腳踝驟然收細,像美式動畫中頭小身子大的三角形人物。

  這個人每天為她們開啟水,偶爾還會買飯提外賣。

  不是偶爾。

  是常常。

  這個人平時悶不吭聲,又軟又糯,什麼要求都會答應,為難也會答應。

  一個過於軟弱毫無威脅的人,突然作出某些不符合自身的詭異行徑,比一個原始的瘋子更叫人害怕。

  周小瑩有些後悔為什麼非要熬夜看那半部漫畫。

  她埋頭在被窩裡,突然聽見外面細細碎碎的搖床聲,然後就看見一個黑影爬上她的床,她聞見一股腐朽的味道,很難形容,就像臘肉被風乾之後獨特的鹹澀味道。

  這種氣味出現在人身上時,她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事物。

  她當下不敢動彈,渾身僵硬著,黑影抬腳跨過她的臉,腐朽在臉頰蹭過。

  周小瑩頓時明白,剛剛在她們床上爬來爬去的就是朱曦。

  她又來了……

  不是已經爬過一次了嗎?

  周小瑩緊緊閉著眼睛,感覺腳下的被子陷下去一塊,一個不會令人太過不適的重力壓到了腳尖。

  過了一會兒,重量消失,床輕輕晃著,而後平靜,預示著黑影離開了她的床。

  周小瑩小心翼翼地透過被子的縫隙朝外看,看見影子慢慢挪到了對面李玲玲的床。

  接著是章沂。

  然後門響了。

  她發現朱曦不在宿舍裡。

  又出去了。

  窗外的天色逐漸有亮起的趨勢。

  門,又響了。

  她回來了。

  來往反覆了幾次,周小瑩心中的恐懼硬生生分出一塊轉換成被奚落的憤怒。

  那種被平時看不起的人戲耍了一樣如鯁在喉。

  她憤恨地盯著朱曦的背影看,卻沒有作出動作。

  朱曦正在往她自己的床上爬,動作卻停了下來,慢慢地回頭。

  動作裡不正常的緩慢使周小瑩重新感受到危險,她用力閉緊眼睛,耳朵在失去視力之後卻也沒能變得如教科書上說得那麼靈光。

  除了自己愈發加速的心跳,周小瑩什麼也聽不見。

  過了很久,在她被被子捂得頭腦發昏即將失去唿吸時,她壯起膽子,悄悄地眯著眼睛看去。

  在微弱的光線裡,她對上了朱曦的雙眼。

  朱曦的臉就架在十幾釐米之外的床沿,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

  尖叫被屏滯的唿吸按在喉管裡,心臟砰砰砰地撞擊著胸骨,周小瑩繃直身體不敢動,她試圖命令心臟也不要再動,她甚至有種荒謬的惶恐,她害怕藏在身體裡的心跳會被朱曦聽見,又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把眼睛完全開啟。

  周小瑩強自鎮定,緩緩調動唿吸,讓它如睡眠中一樣安穩,再完全合上眼睛,阻隔一切。

  脆弱的眼皮承擔起一個虛張聲勢的堡壘。

  很久很久之後,周小瑩幾乎可以感受到窗外的白光即將蔓延到床腳下。

  有一點冰冷的觸感輕輕落到她的眼皮上。

  周小瑩剋制著轉動眼珠的慾望,讓自己好像陷入沉眠。

  冰塊一樣的手指從她的眼皮滑動,走過她被子外的所有臉部皮膚。

  哈……

  她聽見朱曦心滿意足地笑了一聲。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