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1)
莫北有時會讓人覺得害怕,當她不言不語,眉宇間的煩躁都不復存在時,沉寂淡漠得不像一個人。
唐頌不喜歡這樣的莫北,她好像隨時就會散成一堆沙,他暗暗心焦,迫切得想把她拽回人間。
也許是他的想法太強烈,莫北原本垂著的眼突然抬起來,直勾勾地看向他,好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她笑,是因為身旁小饞鬼驚慌失措地告訴她:“那個男人好奇怪,他的記憶沒辦法被影響。”
她有些開心,有種畸形的歸屬感。
唐頌發現周圍人的恐慌逐漸變了一種模樣,只是對於一個自絕的女孩感到悲哀,與對一具普通的死屍產生的不適排斥,大家的思維程式全然不再是對一個女孩控制了室友之後的突然死亡的處理方式。
他看了眼周圍來去的人,來到莫北身旁低著聲音問:“你做的?”
“不是。”
唐頌想大約是那位要燒鵝賄賂的朋友。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眉頭輕輕皺著下定了某種決心的樣子,“這可能有點變態。”
她慢慢抬起手貼到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嘴角咧了開來:“認識一下。”
在她肩後露出一顆黑煳煳的腦袋,發叢裡血肉模煳,襯著她臉上的笑顯得無比詭異。
唐頌往那裡瞥了一眼,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無奈地用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莫北跟著收回了手,厭厭地嘖了聲:“沒意思。”
莫北錯過了比賽,唐頌的聚餐卻沒有因此被耽誤。
發生了朱曦這樣的事,她不想一個人待著,也不想和室友再住了,於是唐頌再問時,她就答應了。
唐頌說要一個司機,可飯桌上卻滴酒未沾,向服務員要了壺開水,全程遊離在氣氛外。
趙琪在唐頌手底下實習了三個月,對他又怕又敬,他此刻雖然也不怎麼參與,卻沒平常那麼嚴肅,對身旁的那個女孩子很是上心,非工作狀態看起來要溫和不少。
她看著桌上的人越來越熱烈,也給足了她勇氣。
她吸了口氣倒起杯酒走了過來:“隊長,我……我敬你一杯,感謝你的領導和栽培!”
趙琪氣昂昂說完一套標準致辭,一仰頭喝光了酒,看得莫北一愣一愣的。
“啊……這個……”唐頌端起自己的熱水,也有些茫然地挑了挑措辭,揀好聽的湊成一句話,“這個還得靠你自己努力,年輕人未來可期,我年紀大了就以茶代酒了。”
他也一口喝了,被燙得閉了下眼睛。
“你,您年紀不大,怎麼就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急了,趙琪臉有些紅,大聲說,“您正是當年呢!”
唐頌想笑又沒好意思,連連擺手:“好好好,去吧去吧去吧,你們好好玩啊。”
徐明朗在旁邊聽了全程,笑著對碰了壁的趙琪說:“你找他喝什麼酒?他十次出來十次負責開車送人回去,一點都不碰的。”
趙琪覺得自己沒有熟得可以追溯根底,失落地啊了聲,走開了。
唐頌吁了口氣,一扭頭髮現莫北一手掩著嘴,眼睛略彎,顯然是在笑,見被發現了,手也就放了下來,嘴角還有沒收走的笑意,輕輕舔了下嘴唇,偏過頭悄聲問:“你是不能喝還是酒品差?”
唐頌倒是兩樣都不佔,就是喝了酒愛洗澡,一次洗著洗著上了頭,在浴室睡了一夜,感冒了兩個多星期。
至此看見酒就想打噴嚏。
他正要說話,她卻馬上恍然,哦了聲,揶揄地笑:“是酒品差。”
唐頌無言反駁,反問:“你要喝嗎?”
莫北頓時應下:“喝。”
“誰要喝酒?”徐明朗就在邊上,突然聽見有人說要喝,也沒聽清是誰就大聲問了出來,唐頌根本來不及阻止,莫北已經抬起了手,滿臉乖巧眼睛晶亮。
“我。”
徐明朗喲了聲,還沒醉煳塗,理智尚存地問:“你能嗎?”
莫北依然只回了個單字:“能。”
唐頌原本想要制止的動作慢慢收了回去,她確實需要一些肆意妄為的時間,朱曦對她的影響很大,使她反常地情緒外露。
她的身體機制在盡力挽救即將崩潰的情緒,他不應該阻止,於是在她端到自己的酒轉頭看向他徵求意見時,他輕輕笑著說:“喝吧。”
唐頌放手的後果是今晚的聚餐只有這一場,結束時飯桌上清醒的只剩他和莫北。
他看著那些歪歪斜斜面紅耳赤的人,難以置信:“你這麼能喝?”
莫北撐著臉得意地點點頭:“能進肚子的東西,爸爸就沒怕過。”
唐頌略微放心了些,看來酒精也不是毫無作用的。
她眼角有些薄紅,原本就是風情上勾的形狀,溼漉漉直勾勾地,又乖又聽話。
“行了爸爸,”他笑著站起來,“你在這裡等我,我給他們叫車去,可以做到嗎?”
“準。”
他把人一個個送走,回來時就看見她冷漠地倚在椅子裡,看著服務員們收拾碗碟。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像個老大爺,腿上放著一個紅色塑膠袋,袋口勾在手指裡。
“這是什麼?”他走近撥開袋口,看見幾個小瓶子,愣了愣,“還沒喝夠。”
“不夠。”她淡淡地說,眼珠慢慢轉動著朝向唐頌,作勢要把無理取鬧貫徹到底,“我不想走路。”
唐頌好脾氣地背對她蹲下:“上來吧。”
他背起她離開飯店,一步步往家裡走。
莫北把臉靠在他肩上,她看不清夜晚的都市,視線裡只有珠串似的燈光隨著他的腳步晃晃悠悠,催得人犯困,也犯憂愁。
她反思自己一整天的作為,作妖得過分。
“你生氣了嗎?”
唐頌一直不說話,她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沒有,”他把她往上掂了掂,“沒有,這是正常的人都會做的事情。”
“哦。”莫北有些失落,她做了這些原來只是模仿一個正常人自然而然會有的行為,她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正常的初衷實則極不正常。
“你怎麼能做得這麼像?”她聲音聽起來懨懨的,困極了一樣,“完全讓人看不出來。”
唐頌沉默了許久,脖子上不斷有她唿出的熱氣撲撒,細微得像一隻幼崽,他升起一些擔心的情緒,他停下了腳步:“你只是學得慢,這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情,我可以教你。”
她緩緩地從鼻子裡發出一聲:“那就麻煩你了,警察先生。”
“沒問題大師。”
半段歸途寂靜無聲,莫北再一次無措施開門,唐頌沒說什麼,把她放下來,手臂有些酸,她雖然瘦,但身高在,包裹著骨骼的是緊實的肌肉,分量不輕。
莫北踢了鞋子,光著腳踩著走出陽臺外,在兩株小女孩旁坐了下來,掏出一瓶酒擰開蓋仰頭喝下半瓶去。
唐頌在後面看得心驚肉跳,不自覺地感到胃疼,哎了一聲:“你小心反胃頂出來。”
她斜乜一眼:“你真噁心。”
唐頌哭笑不得,在一旁坐下,看著她一口喝掉剩下的,又開了一個,忍不住問。
“你在朱曦那裡看到了什麼?”
莫北沒有立馬回答,皺著眉半晌才說:“隨便看別人的記憶不太禮貌。”
“嗯。”他點點頭表示理解。
她想了想如果描述:“朱曦是第一個孩子,一碗水很難端平的。”
第一個孩子如果得到的不是極致的寵愛,就是極端的管制。
朱曦的所有稜角與鋒芒都被壓制住,她從來不敢表露自己的想法,到後來無法表露自己的想法。
強勢的父母與聽話的孩子,很正常的搭配,直到第二個孩子出現。
朱曦才發現,原來親子之間的相處其實可以如此輕鬆愉快,他可以肆意談笑,可以任意撒嬌。
而不是笑時得到一個白眼要求她矜持穩重,沉默後被定義為啞巴。
她什麼都會了,她按照長輩的要求學習他們教授的技能,但這無法成為他們的驕傲,反而任性妄為的那個廢物,隨便做了個不煳鍋的菜,就被四處表彰。
她做了那麼多……
她明明做了那麼多!
她被羨慕與不甘折磨成了瘋子。
莫北想著朱曦上午時一直問著她為什麼不努力,她還是很難理解:“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信念建立在別人的肯定上?一定要別人肯定嗎?”
唐頌想了想:“一般來說,人生需要鮮花與掌聲,這樣付出與回報才能相對公平。”
莫北頭靠著玻璃門,手指慢慢鬆了,酒瓶子落到膝蓋上,又滑到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白酒有些辣,撕得嗓子喑啞,頭也疼。
“她還能聽見嗎?”唐頌突然問。
莫北愣了下,摸摸肚子皺著眉有些苦惱:“聽不見了吧。”
唐頌把手蓋在她肚子上,掌心碰到柔軟的觸感,他無聲笑了下:“她哭了,她後悔了,她很愛你。”
莫北勐然怔在原地,眼眶無法自抑地發酸發熱,唿吸都跟著輕微地顫抖。
“是嗎?”
“是啊,”他堅定地說,“她很愛你。”
有些東西突然散了,隨著酒精融入空氣,被稀釋得很淡很薄,最終升上高空離開了。
兩人相對沉默著,他突然叫她:“莫北。”
“嗯?”
黑夜裡他輪廓模煳,只知道是朝向著前方:“你看對面的樓。”
對面的樓不屬於小區住房,只是一棟捱得近的寫字樓,樓層高又多。
“我們剛過來時那裡有七盞燈亮著,現在只剩兩盞了。”他說。
莫北不明所以,聽他繼續說道:“莫北。”
他總是叫她的名字,他聲音低沉,念著那兩個字好像含著無盡的耐心,讓人不自覺地跟著放鬆。
“很晚了,該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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