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4)
莫北換好衣服出來時唐頌又在打電話,頻頻嗯著,面色嚴肅,大約又是有事了。
他掛了電話,發現了站著房門口的我被,他似乎在糾結什麼,在原地稍稍猶豫了會兒走了過來:“你今天怕是不能休息了,得和我出去一趟。”
莫北點點頭,也沒問,洗了個臉換上鞋和他一同下了樓。
電梯裡同時向下的有幾個晨練的大爺大媽,她與唐頌並肩站在角落裡,一直下到停車場,直到上了車,莫北才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唐頌把車倒出車位,邊和她解釋情況:“昨天晚上那個馬戲團裡出了點事。”
莫北記得火圈燒了泰迪的尾巴毛,泰迪咬了個女孩子。
“不是不歸你管嗎?”
“狗咬人是不歸我管,山羊咬人就歸我管了,”他嘆了聲,有些無奈地說,“山羊把人給咬死了。”
“……”
莫北不禁眯起眼睛,不得其解,山羊放養或野生的,脾氣大些頂人踩人會有發生,咬死了人就有些古怪了。
尤其馬戲團裡,都是從小養的,按理說應該脾氣溫順很通人性,怎麼會咬死人?
“一個馬戲團發生了兩起傷人事件,保險起見你還是一起去看看。”
莫北沒有異議。
馬戲團扎駐在南城公園的廣場上,這群人無根似的來了又走,東西又多,一般都在車裡過夜,所以幾輛房車都還停在廣場邊的車位裡。
莫北在路邊買了兩份早餐,兩人邊吃著走向現場。
警戒線已經拉上了,周圍圍了不少人,舉著手機拍著影片,又怕又不肯走。
徐明朗遠遠地看見了他倆,抬手揮了揮,引他們往裡頭走。
地面上有不少羊蹄印,踩著血跡,像一團團紛亂的暗色鬱金香。
羊蹄印走向一輛停在中央的房車,後車門半開著,臺階上血跡斑駁。
莫北咬了一口包子,站在唐頌身後,房車裡有不少人,光線也暗,她偏過頭踮了下腳往裡看。
唐頌兩口吃完了包子,把塑膠袋團成一團,左右找不到垃圾桶索性塞進了口袋裡,從旁人那裡抽了張消毒紙巾擦乾淨雙手,戴上手套準備進去,進去前看了眼莫北:“你慢慢吃,我在裡面等你。”
莫北嘴裡塞著不好說話,擺了擺手。
“你倆心態是真的好,”徐明朗在旁邊小聲吐槽了句,莫北看了他一眼,仍沒說話,吃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徐明朗看得新奇,輕輕撞了她一下,讓她看在外面給別人做筆錄的趙琪,“你看看她,那才是正常女孩子還有的心態,你倆真是……看著這一地還能吃得下去。”
莫北同樣把袋子裝進口袋,擦了手攤到徐明朗臉前:“手套。”
“……”徐明朗哼了聲,把東西給了她,看著她低頭穿戴,又好奇地湊過去,“你來幹什麼的?上次你也在,你是隊長請來的外援嗎?這麼小的外援能幹什麼?天才偵……”
莫北無言地盯著他看,兩眼直勾勾地,看得他不僅有些心虛,逐漸停下了嘴,不自在地問:“看……看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嗎?”
徐明朗本來不太知道,現在突然就知道了,他看了眼房車,汗毛倒立。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的案子都不太科學?”
“……”
發現了。
唐頌蹲在屍體邊上,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眼:“吃完了?”
莫北點點頭,走到他邊上。
屍體躺在床上,看周圍的佈置擺放,並沒有被挪動過的痕跡,不論床腳踢成一團的被子,地上打翻的茶杯,還是角落裡那頭眼睛通紅的公羊。
死者是個男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五官尚且有些青澀,稚氣殘存。
他整個人佝僂在床裡,雙手成爪,雙腿絞著被,眼眶瞪得裂了眥角,雜亂的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顯然生前受了極大的痛苦。
活生生咬死的,可看車廂壁上血液乾涸,事情發生了有一段時間。
“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早上六點四十左右,上鋪的人起了床就發現了。”徐明朗說。
一個活人在明顯清醒的情況下被一隻羊咬死,睡在上鋪的人竟毫無察覺,直到起床了才發現。
陸航正在報告驗屍情況,他將屍體的臉抬起一點,露出血肉模煳的頸部給他們看:“初步判斷致命傷在這裡,他被咬斷了咽喉,血流倒灌堵塞氣管,死於窒息。”
他又掀開屍體的上衣:“腹部胸部有挫傷,皮下出血,對比羊蹄……印,大小吻合,應該是被羊踩踏導致,內臟是否破裂出血得等解剖以後才能確定。”
唐頌點點頭:“你去叫人來把他帶回去。”
“帶不回去……”
“怎麼?”唐頌疑惑地看向他。
陸航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指了指角落裡的羊:“它不讓,你沒來的時候就試過了,擔架剛抬到門口,人就讓它給頂下去。”
莫北扭頭看向公羊。
它體型比一般的羊大,毛色發黃見棕,角長且彎曲,更像是野山羊。雙眼通紅地盯著他們三人,也許是體會到了他們的意圖,不耐煩地用蹄子蹬著地面,來回踱步。
唐頌拉著莫北,讓她慢慢到自己身後面,三人往後退了點,重新蹲下。
山羊見他們退了,又縮回角落裡,眼睛始終盯著他們。
唐頌輕聲問:“它什麼狀況?”
“已經取了血去化驗了,它好像只是不肯讓我們帶走屍體,別的都還挺配合,”陸航往他們身邊靠了點,企圖抱團取暖,接著和唐頌解釋,“昨天那隻泰迪的血液裡檢測出來苯丙/胺和麻/黃礆……”
莫北突然說:“感冒藥啊?”
“書念得不錯啊,”陸航看了她一眼,“這些以前是常用於感冒藥,不過也有類興奮劑的作用,他們估計是為了讓動物配合表演,在演出前給它們用了藥,結果出了小事故,泰迪咬了人,這個羊嘛,得等檢測出來才知道是不是用量超標了,藥勁沒緩過去。”
“不過也有一種可能,”陸航又說,“有些動物記仇,這頭羊看著就不太好相處,會不會是小心眼一直惦記著呢?”
唐頌聽他說得有理有據,暗暗笑了聲,指了指床上那個:“他是馴獸師?”
“他不是,他是昨天給火圈點火的。”陸航搖搖頭說。
莫北一直沒怎麼說話,聽到這裡也沒忍住開口吐槽:“他點的火圈燒了泰迪,結果這山羊跑來把他給咬了,嘖……這愛恨情仇的未免有些太人性化了吧?”
陸航原本還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東西,被她指出來後,才發覺過於狗血,沒忍住笑出了聲。
“過分了啊,”唐頌敲了敲地,“你先下去,我再看看。”
陸航點點頭站起身,山羊這回倒是沒攔,大約是因為陸航沒有過於明顯地要帶走屍體的意圖,只是瞥了眼他,又低下了頭。
唐頌見陸航走了,轉頭問莫北:“你怎麼看?”
“我看不出來。”莫北攤手。
羊很詭異,死得也很有問題,這是誰都能看出來的。
其餘的沒有,她又回溯不了時間。
“會不會是馬戲團裡的人員糾紛?按理說羊有羊住的地方,不可能擅自出來,還開了這個門,”莫北猜測,“也許有人在他身上塗抹了什麼東西,讓它誤以為是食物了呢?上鋪這個人昨晚是確定在的嗎?”
排除科學以外的因素,上鋪的人就是最可疑的。
“也不是沒有可能。”
唐頌轉過身,把臉湊近屍體的脖子,輕輕嗅了幾下,血腥味太重,他沒聞到其他的東西。
他順著牆壁上的血跡摸過去,羊咬斷了他一側頸動脈,血液噴濺在上方的床板下。
他踩著臺階往上走了幾節,上面床鋪凌亂:“我們先下去吧。”
山羊這回依然沒攔他們,懶洋洋地看著他們走近,又回頭注視著屍體。
莫北停在山羊邊上,盯著它看了許久,突然伸出手按在它角上。
羊溫順地仰了下頭,角在她手裡輕輕頂了一下,沒有用力掙扎。
莫北輕輕撫著它的兩隻角,手掌慢慢來到它頭頂,順著滑過後頸沿著嵴背,指尖梳著它的毛髮,緩慢地理順那些被血粘在一起的硬毛。
她低著頭,反反覆復做著動作,山羊被弄得舒服了,主動抬起頭,用鼻尖頂著她的手掌,它嘴角的毛還沾著血,兩眼猩紅不斷蹭著莫北手背的動作詭異無比,看得唐頌心驚肉跳,身體緊繃著隨時準備把莫北拉開。
莫北順毛摸了兩把,竟蹲了下去,二者距離更近了,唐頌忍不住站到了她邊上,看著她指尖也沾染了紅色,半乾的血塊籌集在指縫間。
他緊張地注視著那幾根手指滑過它的眼角,揉著它的頭頂,用了指腹,又換作指節,手指屈起,玩弄似的,在兩角中央輕輕地敲了一下。
山羊毫無防備,兩眼一閉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爬起來。
莫北趕忙撐著腿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唐頌緊緊跟在她邊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站著看了會兒,用腳尖碰了碰羊蹄子,確定不動了。
莫北見他站著不動,拍了他一下:“叫人搬屍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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