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5)
她下了車,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山羊,有些不解:“按理說你們這麼多人不應該對付不了一隻羊啊。”
唐頌無奈地看著她:“站著說話不腰疼,車裡空間太小,這裡人太多,它要是跑出去弄傷了群眾可就麻煩了。而且,你有這法子為什麼不對劉清明用?”
唐頌與莫北站在車邊,看他們把羊拴上繩子抬走。
莫北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劉清明會讓我擼他頭?”
唐頌聽著這話就覺得不舒服,無端又想起她剛剛手指插在羊毛裡的場景,雪白的手,髒汙的毛髮,越想越覺得扎眼,像一口粘在嗓子裡撕不掉的痰一樣糟心。
雖說死者為大,但他再一想到劉清明的頭,控制不住皺起眉,兇巴巴地說:“洗手去。”
“哦。”
莫北洗了手回來,唐頌正在和一個人交談,手裡拿著本子,低頭看一會兒,又抬起頭說幾句。她只看得見他半邊臉,晨光明亮,照得他眉毛特別黑,微微皺著,說話或傾聽時眼睛一直看著對面的女人,對方卻低著頭總不抬起來。
莫北被他盯過太多次,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是格外專注,帶著審視,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回避。
莫北沒有走得太近,站在車頭邊看。
也許是他們平常在一起時,唐頌大多處於放鬆狀態,總是很溫和,莫北頭一次這樣直觀地看見他工作中的狀態,正經得叫人害怕。
唐頌和那人談完了,在女人走後,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向她招了招。
莫北走了過去:“怎麼了?”
“沒怎麼,目前看起來還不能完全判定為靈異事件,”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你自己開車回去吧,我今晚大概不會回來了,晚上睡覺記得鎖好門。”
莫北嗯了聲接過鑰匙,正要走,又聽他說。
“還有,如果隔壁家的貓又跑出來了,給保安打電話,不要隨便放他進門。”
“保安還管這個?”她一頭霧水接過鑰匙。
唐頌頓了下,沉默地把筆別在書頁上,回過身兩眼靜靜地望著她,莫北不解地挑了下眉,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本來就靠得近,莫北下意識地要後退,她背後就是房車,她之前看見車邊上有一大塊汙漬,再退就貼上了,於是倔強地沒有動。
他卻又走了一步,腳尖碰到了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拳,衣襬都要貼住了,他的體溫撲到臉上,莫北覺得臉無法自抑地發燙,不自在地往後仰,抬手抵著他的胸口推了一下。
“我說的是保安嗎?”他低著頭,離她耳朵太近,說話時胸腔震動,莫北都分不清這句話自己是耳朵聽到的還是手掌底下觸控到的。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眼睛裡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莫北覺得這比他要打斷她手腳鎖起來可嚇人多了。
唐頌隨即就退開了,保持著相對安全的距離,眉頭卻還擰著,咬牙切齒的:“我說的是不要給陌生男人開門。”
莫北連連點頭。
“去吧,路上小心。”
莫北扭頭就走,唐頌看著她幾乎蹦著過了草坪,笑著搖了下頭。
莫北上了車,窗門緊閉,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她才感覺到心臟跳動得速度不太正常。
她繃直著背坐著,半晌突然往後一倒,長長地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啊了聲,插上了鑰匙發動車。
她第一次坐在這輛車的駕駛座,也不過是普通的車,卻怎麼都覺得不舒服,心裡憋著一股氣,始終發不出去。
莫北又呆坐了會兒,突然扭頭看廣場裡。
他們準備收尾了,她一眼就看見了人堆裡的唐頌,偏著頭在和趙琪說話。
莫北當機立斷拔下鑰匙下了車跑過去,唐頌看見她時愣了一下。
“還有什麼事?”
莫北把鑰匙還給了他,站著也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看得身旁趙琪都覺得不對勁想過來詢問,她才往前走一點,輕聲問:“你那麼兇幹什麼?”
唐頌微微動了下頭,眼裡露出些笑意:“不會了。”
莫北找回了熟悉的感覺,心滿意足:“找保安對吧?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問保安要號碼。”
趙琪懷著一肚子的臥槽,在唐頌和莫北之間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露出吃瓜群眾的表情退到徐明朗邊上。
“我的媽呀……”
刺激!
莫北一路跑回了小區外,出了一身汗,滿肚子鬱悶隨之散了。
她唿出一口氣,問保安要了號碼,並詢問了如果隔壁鄰居貓跑到自己窗臺下是否可以代為處理。
保安一頭霧水,點了下頭。
“好的,謝謝。”
小區裡銀杏葉變黃飄落,她踩著落葉往裡走,不知道是不是太早了的緣故,今天沒有人在小公園裡採桂花。
她走到樓下時,突然旁邊躥過去什麼東西,速度飛快,只能看見一條殘影,嗖得鑽進了灌木叢裡。
莫北猝不及防被嚇到,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過去,灌木腳下的枝葉搖晃個不停,裡面有什麼東西不停地在動,而後傳出一陣尖銳悽慘的貓叫聲。
莫北走過去撥開枝葉一看,頓時笑出了聲。
一隻瘦小的小白貓,被卡在一段分叉裡,灌木腳下枝條緊密,它被卡住了腰部,怎麼也掙不開來。
它起先因為莫北靠近尖聲叫了幾下,又因為莫北只站著看,再叫起來時,聽著還罵罵咧咧的。
“你可別撓我……”莫北對它說,說完又覺得和貓說話太傻,閉上嘴蹲了下來,先捏住了它的後頸皮。
小貓嚶了聲,條件反射地不再動了。
她把手從貓後面貼著圈套進樹枝裡,整個掌住了它的腰身,再將手張開,撐開枝條的縫隙。纏著小貓的枝纏在她的手上,她左手一提,把貓拎了上來。
小貓崽子被捏著後頸肉,藍眼睛溼漉漉地睜著,四肢蜷在一起,嘴巴微微咧開,露出兩隻剛生出沒多久的尖牙。
莫北總覺得有些眼熟,蹲著想了會兒,想起昨天似乎也見到它,還有一隻漆黑的。
她無法判斷是否是同一只,把它放到了地上,小貓沾了地卻沒跑,軟綿綿地衝她嚶了一聲,屁股一坐,舔/起毛來。
莫北看得好玩,輕輕用手指點了下它的腦門,輕笑著:“你剛才不是跑得很快?怎麼不跑了?”
小貓用頭蹭著她的手指,從鼻尖蹭到耳根,不時軟乎乎地喵一聲。
莫北擼了它一會兒,拍拍手站起身,用腳尖碰了碰它:“找你那個小黑去吧,別在外面亂跑,小心被壞人抓去燉湯。”
身後突然有人喝了聲:“你在幹什麼!”
小貓被嚇了一跳,身子一縮緊緊扒著她的鞋面,尾巴毛都炸了起來,張著嘴嘶著氣。
莫北迴頭瞥了眼,彎腰把它提了起來。
那個人已經走到了這裡,莫北迴過頭,發現是早上丟了貓的鄰居,他臉色有些奇怪,手裡拿著一個手機,對著莫北。
“你在幹什麼?”男人問。
莫北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還是回答:“擼貓。”
“你……”他看著她的手,皺著眉不高興地說,“你不要這樣提著它!”
莫北重新把貓放在地上,它卻始終緊緊貼在她腳邊上。
男人這會兒也明白是自己大概誤會了,尷尬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剛剛在踢它……”
他始終拿著手機,不自然地舉著對著莫北。
莫北大約猜到他在幹什麼,皺起了眉又把貓抓了起來,這回沒捏後頸肉,讓它趴在自己手掌上。
小貓趴了會兒,勾著她的衣袖躲到她手臂上,把頭埋在她臂彎裡,輕輕地發著抖。
莫北用手指輕輕勾了勾小貓耳後的皮膚,安撫著,眼睛卻看向他,沉聲問:“你能不拍了嗎?”
男人忙解釋:“不好意思,我在……”
莫北沒耐心聽他說,轉身就走。
男人手機螢幕上彈幕滾動著,埋怨著莫北不講道理。
莫北跨過灌木叢,來到牆角的通風口,把小貓塞了進去。
小貓靠近鐵桿,輕輕地衝她叫了兩聲,見她真的沒有帶走自己的意願,停留了兩秒,轉身跑進了深處。
莫北蹲在地上,眼睛始終看著裡面,哪怕已經看不見貓了,她等了許久也沒見到那隻小黑貓,才準備站起來。
“你為什麼不帶它回去?”
莫北無語地抬起頭,他還沒走,倒是沒再對著她拍了,卻也沒關,捏著手機垂在身側。
他見莫北不回答,一點也不覺得碰壁不好意思,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麼不帶它回去?它看起來很喜歡你,你男朋友看起來也不是不喜歡小動物的人,而且馬上就要冬天了,它還那麼小,根本活不下去的。”
莫北嘖了聲,越過他就要走,他卻一個跨步攔在面前,兩人差點撞到,她忙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距離,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沒有想說什麼,”他哎了聲,和她講道理,“你看它那麼小那麼可憐,好不容易遇見了你,它不想走的,貓很有靈性的,它們會自己選擇主人,它選擇了你你卻拋棄了它,你知道這對它來說有多殘忍嗎?”
莫北逐漸眯起眼睛,聽得懷疑人生。
他接著說:“而且,你知道流浪貓對環境有多大危害嗎?它們無盡的繁殖,然後破壞生態,你一個小小的舉動,造成了多大的影響,蝴蝶效應你知道嗎……”
“蝴蝶效應我知道。”她說。
“對嘛……”
“而且,”她打斷了他接下來可能有的長篇大論,神奇地沒有煩躁的情緒,她覺得再聽下去能直接遁入空門了,遂及時止損,“你有病我也知道了。”
“你……”
莫北抬了下手,示意他閉嘴:“你很有愛心這沒毛病,你超棒超厲害的好嗎?真的我是連這麼能叭叭的鳥都沒見過。我建議你要不搬個小板凳往公園坐著,隨便你清早晚上都行,學學人家怎麼說話的。我都不要求你學著做個人,甚至不奢望你能學成一隻鷯哥,那有點太貴了,這不能勉強,你只要向鸚鵡稍微靠近就行,隨便學兩句人話,應付生活應該沒問題……媽的虎皮鸚鵡都比你會講道理,要不我現在教你一句也行,我說慢點你聽明白了,老子不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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