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7)
電梯從地下車庫往上走,在一樓停了下來,門緩緩開啟,唐頌看見莫北站在外面,兩手提著一個酒罈子,壇底下灰撲撲的很不乾淨,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淘來的。
他接過來,不解地問:“你拿這個幹什麼?”
莫北看著地面搖了搖頭,唐頌見她心情不愉,沒再問,沉默著進到家裡。
莫北換了鞋直接去了陽臺外,那裡已經放著一袋土,紙盒子和小黑貓放在一旁。
小黑貓還活著,腹部時不時抽搐兩下,已經不會叫了,卻在看見她過來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莫北一直以為貓只會在心情愉悅感到舒服時才會唿嚕。
她從唐頌手上接過酒罈,拿起錘子在壇口敲了一下,估錯了酒罈的硬度,錘子一下彈了開,差點崩了手,也只敲出個灰印。
唐頌沒有問緣由,只是在旁邊蹲了下來,拿過錘子問:“你想怎麼弄?”
莫北用手在酒罈最寬的地方畫了一圈:“從這裡敲開。”
“行,你躲開點。”
兩人交換了位置,唐頌按著她說的位置,一下下敲開,壇身在他手下變得容易馴服得多,逐漸出現一條在控制範圍內的裂縫,他一圈敲下來,很快就把壇口部分拿了下來。
“然後呢?”
“把……”莫北頓了一下,“把它們埋了吧。”
唐頌跟著沉默下來,他開啟旁邊的盒子。裡面躺著那隻小白貓,四肢依然被竹籤撐開,莫北沒有替它拿下來。
她有些後悔,或許當時應該把它帶回來,亦或者給它找個地方。她只想著這裡不是她的家,她也不長住在這裡,不能給人添麻煩。
唐頌看著她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溫聲說:“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你也不知道有人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知道這和我沒有關係。”她聲音有些沙啞,把臉擱在膝蓋上,看著奄奄一息的小黑貓,她知道他人險惡不是自己所能左右,還是會覺得力不從心。
唐頌捏了捏她的肩膀,把眼投向黑貓:“它怎麼辦?”
“我帶它去看過了,醫生說胃壁破裂,損傷嚴重,活不下去了,”她垂著眼睛不去看,手指輕輕釦著褲子,她已經做了決定,說出來時不至於太猶疑,“殺了吧,一起埋進去。”
“別難過……”唐頌對她說,眼睛卻看著小黑貓,手指輕輕撫摸著它的腦袋,它的毛有些溼潤,是嘔出來的水。
小貓不知預感到了什麼,睜開了眼睛,與唐頌對視著,胸腔裡不斷髮出唿嚕聲,用冰涼的鼻尖輕輕頂了下他的手。
唐頌將手指滑向它的脖頸,莫北皺了下眉,別開了臉。
土倒進酒罈裡,唐頌拆掉小白貓身上的竹籤與筷子,把它們並排一起放著,它們太小了,很快就被泥土覆蓋。
小女孩又換了一個居所,只不過這次紮根的土下,帶著主人們不可言說的心緒。
情緒不能到位有時會讓他們有更多的負罪感,討厭自己無情,討厭自己置身事外。
唐頌想起那天大媽說隔壁家的經常餵養流浪貓,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也不知道他的餵養到底是為了獲取誰的信任來為這樣的癖好行方便。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莫北的肩膀:“現在已經發生了這種事情,你還搶了他的貓,以後難免發生其他事情,如果我不在,你要……”
莫北接了下去:“要注意安全,你們都說了多少次了。”
她勾著嘴角笑了下,雖然不是意願之中,看起來終於輕鬆了些。
唐頌點點頭,突然又皺起眉:“還有誰老和你說這個?”
莫北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杜老師啊。”
“你……”他停了下,別開眼睛看向角落的花,乾巴巴地說,“你們杜老師還挺會關心人。”
“嗯。”莫北點點頭。
“你們是有別的什麼關係?你老提起他。”他還是沒忍住問了。
她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的,照實回答:“他是我小舅舅。”
“……小舅舅啊……”他愣了愣,一時不知道怎麼反應,怔怔地說,“那還……那還挺好,有人照顧你。”
莫北不置可否地哈了聲:“我媽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唐頌不解地看向她。
“填志願的時候,他們只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去北邊,有我外公外婆,要麼就這裡,”莫北對自己的未來沒有任何規劃,也沒有什麼理想目標,這事定得很順利,“他們最後定的這裡,離家近,不用趕春運。”
唐頌還有些好奇:“為什麼一定要在有親戚的地方?”
莫北看起來也不是個巨嬰。
說起原因莫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指撓了撓眉毛,又想起手上都是灰,嫌棄地哎了聲:“他們怕我打架,把人打壞了沒人給我兜底兒。”
唐頌呆了兩秒,笑了起來,起先還用手遮掩一下,笑到後來手撐著地,半天沒停下來。
莫北讓他笑得不自在,卻也跟著笑起來,人一歪坐到了地上,嫌棄地踢了他一下:“笑夠了沒?”
“夠了夠了……”他說著夠了,眼睛卻依然彎彎的,顯然還樂著。
莫北把腿收回來盤著,斜靠在門上,看向角落的酒罈子,突然沒了原來那麼沉重的罪惡感,一切讓人不悅的無端端都消失了,僅剩些悵然。
“唐頌。”她輕輕喊了他一聲,他也輕輕應了聲。
莫北深吸了口氣,轉眼看著他:“我給你變個戲法吧?”
“好。”
她抬起手擺足了平時不需要的架勢對著小女孩輕輕一揮,酒罈子平移向後,花枝搖顫著靠進牆角里。
“厲害!”唐頌很給面子地拍了兩下手。
莫北一下沒憋住樂了,打了個不怎麼響的響指,枝條抖了幾下,忽然瘋長開來。爬藤植物伸開枝蔓爬上牆壁,纏住欄杆,很快將整個陽臺包圍。
“就這樣活著吧。”她看著那些花。
花瓣綻開,枝條鮮綠,生命脆弱又強韌。
唐頌看著她平靜的臉,無聲地笑了。
她能開鎖,能開燈,能嚇唬鬼,現在又能開花了,不知道還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技能。
唐頌對於她的這些奇妙技能從來沒有過問過,他不怎麼感到好奇,長久相處下來,他甚至覺得這些包括未來會有的一切未知都是理所應當的。
她應該這樣厲害,意氣風發,不動聲色。
“厲害嗎?”她問。
“嗯,”他認真地點頭,“厲害,歎為觀止,見所未見。”
莫北倒是沒有自得,只是覺得好笑,背靠著玻璃門樂得半天停不下來。
這種情緒轉變很不對勁,她應該難過,卻又很開心,如果開心,卻又很難受。
她就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傻樂著,一抬頭對上了唐頌的眼睛。
他一直看著自己,一貫不溫不火地含著笑意,彷彿是可以包容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莫北收斂了笑容,心裡突然泛起一些奇怪的感受,那種感受飛快地具現出畫面,在腦子裡飛快閃回。
唐頌見她神情復又落寞,不禁擔憂,向她傾身過來:“怎麼了?”
莫北抬眼,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手勁很大,捏得他骨頭都隱隱作痛。
“你……”他剛開口,卻被她往前一拉,他忙撐住她身後的門才沒有壓上去。
兩人的姿勢一時十分微妙。
莫北盯著他看,胸口用力起伏了兩下,空餘的手也緊緊揪住他的領口:“我……我想……”
“想什麼?”唐頌一頭霧水,他努力尋找著保持距離與保持被迫壁咚對方之間的平衡點,使兩人之間的氣氛不要太曖昧。
“我……”
這是不對的。
太快了。
太……
莫北滿腦子烏七八糟的東西,一時很難用語言描述出來。
“你到底怎麼了?不舒服嗎?”唐頌想要脫開手檢視,卻又被狠狠拽了一下。
更近了,近得兩人能互相看到對方眼裡一些翻湧的東西。
唐頌突然再也發不出聲音,只能愣著,聽她平靜地說出決定。
“我想試一下。”
“試什麼?”
不知道。
唐頌大概知道了:“你今天還見了誰?”
“朱曦的媽媽。”她說。
又是因為朱曦,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女孩,卻引起了莫北一些莫名其妙的共鳴,這麼多天了,肖顏也來看過,唐頌以為她已經放下了。
“你現在還冷靜嗎?”
不冷靜。
心跳太快了,血液流速加快,體溫升高,頸動脈搏動影響到氣管活動,開始唿吸困難。
又或者只是兩人之間所保留的距離太狹窄,肺裡的二氧化碳流入空氣還沒與外部氧氣交換就再次進入肺裡進行迴圈。
所以大腦缺氧,運作紛亂。
再或者,只是因為情緒轉折太快。
人的情緒,在到達某種頂點時,容易轉變成另一種賦有攻擊力的情緒。
譬如大笑。
譬如憤怒。
譬如,性。
莫北突然就能理解為什麼杜曉坤氣急敗壞罵完她就能和小舅媽滾到一起去。
情緒起伏的時候,太容易被誘惑了。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臉,完全移不開眼睛,放不開手。
想……
想靠近,想要他,想留住他……
她再次將他拉向自己,唐頌卻在此時抬起撐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被向前的力帶著一衝,莫北的後腦杓撞在門上,咚一聲悶響。
“……抱歉抱歉,”他嘆了口氣,但沒有放手,“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搖頭或者點頭。”
莫北點點頭。
“你想和我上床?”他嗓音低沉漂亮,咬著最後兩個字,莫名的讓人臉紅。
雖然漏了億點點細節,但好像也沒錯,於是她點點頭。
“你心裡的感情定位已經發展到這裡了嗎?”
莫北掀開他的手掌:“這個點頭搖頭描述不明白。”
說完又蓋回去。
唐頌倒是都搞明白了。
他知道朱曦對她的影響很大,這個影響不知道是因為殘存在肚子裡的情緒碎片,還是朱曦讓她感到孤單,所以想要抓住一個同伴。
但他實在想不到她抓住同伴的方式這麼影視化。
“你覺得上床就可以留住一個人?”
她搖搖頭。
“你……”他頓了下,不知道從何說起,“你知不知道,現在的男女關係並不是全靠貞操與責任來維持的?”
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點點頭。
唐頌擼了擼她的小卷毛:“你想要一個同伴,可以用培養任意一種感情來維持,而不是用這種肉體交易的方式,先不論這種方式能不能,這是在害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莫北不明白,什麼叫肉體交易?和貞操有什麼關係?和同伴又有什麼關係?
她暫時沒去想自己將一種需要循序漸進的和諧發展關係糅合到一秒裡並只呈現最後結果會讓人想到什麼地方去。
但她覺得唐頌說得非常有道理,雖然總覺得哪裡有毛病,不過畢竟是在被教訓,她還是慚愧地低下頭,認真反省自己。
然而下一刻,一雙手繞過後背,將她擁進懷裡。
他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後背:“別怕,我會陪著你,你的家人們也不會放棄你。”
……
一聲尖叫劃破晨曦。
莫北勐然睜開眼睛,復而有些茫然,接著生無可戀地嘆了聲。
這兩天不是被貓叫吵醒就是被尖叫吵醒,鬧鐘都失去了它的作用。
她一挺身坐了起來,聽見外面響起來開門聲,大概是唐頌也聽見了,起床出去檢視。
莫北套了件外套也開門走了出去,眯著眼睛聽見外面有個女人不停地在說話,語速極快聲音尖銳,她愣是沒聽明白內容,間或夾雜著唐頌幾聲應答。
她走到門邊,一股血腥味衝進鼻腔裡。
莫北腳步一滯,睏意驟散,快步走了出去。
唐頌正在安撫那個女人的情緒,似有所覺地回過頭就看見了莫北,他看了眼面前的女人,對莫北擺擺手:“你先回去……”
莫北沒聽他的,還是走了出來。
隔壁的房門開著,她走近往裡看了一眼。
饒是莫北有心理準備,看到裡面的場景也忍不住冷下了臉。
男人躺在客廳中央,周圍血跡斑駁,莫北看到一大片紅色,不論他身上,還是地板。
她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唐頌,抬腳走了進去。
“關門。”她對身後/進了的人說道。
唐頌把門關上,走到她身邊。
遠看只知道房裡血流得慘烈,走近了才發現那點血根本不算什麼。
男人四肢張開躺在地上,屍體表面已經被凜略的幾乎沒一塊兒好皮。
屍體額角頭皮撕掉,左頰被咬開一個血洞,臉皮鬆鬆垮垮搭拉下來,露出微開的牙關,舌頭滑出口腔。致命的可能是脖頸上那一口,咬斷了氣管及頸動脈,下巴煳上厚厚的血漬。往下胸腔被扯裂,有兩根肋骨不正常地向著胸腔內部倒戳著,肚腸被拖出來幾節,消化的半消化的食物殘渣塗了一地。
圍繞在屍體周圍有一圈梅花狀的血腳印,踩得亂七八糟,可腳印卻只侷限在一定範圍裡,只有那一圈,沒有任何延伸向外的痕跡。
他被某種動物活生生咬死,蠶食,就在這個地方,殘酷卻無聲無息地死去。
莫北皺著眉收回搭在屍體頸上的手,找了塊尚且乾淨的衣角抹了指頭上的血。
體溫還是熱的,甚至連血都沒有涼透,他剛剛死去,非常恰好地被人發現,不至於爛在家裡。
莫北蹲在那裡聽著唐頌淡定地報警,小腿有些麻痺,撐著膝蓋準備起來,突然眼睛一花,身體向後倒在地上。
而原本在地上的屍體正生龍活虎地騎住她的左腿,一隻手卡住她的脖子,齜牙咧嘴地瞪著她。
如果不是肚子上黏煳溫熱的髒血漿住了衣服和肚子肉,以及脖子上的手當真把自己往死裡掐,莫北幾乎可以以為這是又一個惡作劇。
屍體臉上及脖子上的缺口掛著粘稠的血水一灘一灘地落到她臉上。
“殺了你……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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