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惡犬(完)
類似啼哭的聲音響徹上空,聽得越久越讓人分不清,這究竟是夜貓淒厲的叫聲還是嬰兒夜晚哭啼。
哭聲越來越遠,最後停下了,隔開了一個僅能聽見微弱聲息的距離。
莫北覺得那些蛾子擰成繩時散發出的氣息有些熟悉,但不覺得自己曾經見過,她記性不錯,記憶裡沒有出現過什麼斷層。
她想了想,可能是出於某種同屬於異類之間產生的錯誤的親近與既視感。
就像和唐頌一樣。
怪物給她看了一些畫面,灌輸了一些傷心欲絕的苦難疼痛,莫北覺得它完全是做了無用功,她不太會運用同情這一項情感,只能覺得一切塵埃落定遺憾未平的悵然,但已經這樣了,這也沒有作用。
它被拖走了,蛾子那頭看起來是個危險的未知數,她不想冒險,只想平穩地當個普通人。
這想法其實與唐頌某種陰暗的念頭不謀而合,只不過說法湊不上,他說起來讓人聽著就生氣。
莫北覺得不會再見到那隻怪物了,拉著唐頌準備離開。
怪物的哭嚎聲忽然拔高了一個度,好似被踩了尾的貓,叫得嗓子都噼了,空氣中陰冷的氣息不安波動。
莫北的頭應這哭聲疼痛不已,眼前迅速掠過一張張慘不忍睹的畫面,那些動物們殘存的最後一息,輕微又震盪。
她捂著額頭,好在唐頌在一旁拉著才沒有跪到地上去。
唐頌半攬著她的雙臂,強硬地說:“我們回去。”
“不……”莫北拽住他的衣袖,咬牙忍下劇烈地頭痛,不斷深吸著氣迫使自己站起來,“我們過去。”
唐頌發現了某種機制,比如他無法違揹她這種強烈堅定的意志,哪怕他腦子裡模擬的是打暈扛回去,卻還是隻能牽著她的手,循著聲音尋找。
新都區依山而建,沒有城中區域那樣迷宮一樣的通道,過了一排居民樓就是山。
怪物一路被拖行,草地上留下來折斷傾倒的痕跡。
兩人沿著這些痕跡,穿進一片樹林裡。
樹林銜接著竹林,林中不時有躺倒的竹,掩蓋在落葉下,還有竹鞭橫亙堅硬,搶出地面,夜晚行走一不小心就會踩住滑倒。
怪物的慘叫聲在不遠處了。
莫北踩著竹子腳滑了兩次,忍無可忍停了下來。她仔細分辨著聲音的方向,手掌貼著身旁的一根竹子。
黑色徐徐灌入竹子裡,眼前的夜晚流動起來,像垂直玻璃壁上的水珠,緩慢下淌滲進泥土裡。
面前憑空讓出一條沒有雜草掃盡落葉的小路。
小路盡頭在竹林盡頭的一棵棕櫚樹腳下,棕櫚葉蓬髮茂盛,樹幹低矮,恰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
不遠處的坡下有一個小小的平臺,有兩個乒乓球桌大小。
怪物趴在平臺上,被包裹在一圈燃燒的火鳥之間,橙紅的火鳥上下翻飛,雙翼上跳動的火舌不時掠過它的毛髮,它的毛髮似乎也有所感,每次被燒到它總會更淒厲地叫起來,嬰兒一樣的哭聲讓人心緒不安。
圍成圈的火鳥之外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在火光照映下依然可見五官優越,氣度不凡。
他們並肩在一起,似乎在討論著火圈裡的怪物,左邊的人單手做了幾個怪異神秘的手勢,圍成一圈的鳥身上火光大勝,直接燎了它左肩的一片毛,露出底下稀薄的皮膚。
莫北聽到風裡有那個女人甜蜜嬌軟的笑聲。
女人手向上一翻,掌中憑空出現一條纏著電光的長鞭,她一揚手,鞭尾落在怪物身上,頓時出現一條焦黑的燒痕。
它身體勐得抽搐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它的嘴巴被一群蛾子籠罩包圍著。
女人抽了它一鞭,揮手招退了一隻火鳥,走近去向它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受了傷的皮膚。怪物只是警惕地看著她,猝不及防又捱了一鞭。
莫北捂著頭輕輕喘了口氣,她和怪物之間的連線似乎還沒有完全斷開,那些人加註給它的傷害似乎也同時反饋給了莫北,讓她不斷地重複那些血腥畫面。
女人終於摸到了怪物的皮毛,嬌笑了幾聲,輕柔地撫摸著。
莫北透過火光,看見了它望向這裡的眼睛,也看見了一些哀求絕望。
莫北心裡無端端一沉,感到一絲苦澀。
她想到了朱曦,趙媛媛,劉佳穎。
莫北低下頭,避過了它無助求救的眼神。
她用手輕輕掃開地面的雜葉,回頭看了眼唐頌。
他是反對的,卻沒有開口阻止。
火圈裡正洋洋得意的三人突然感到一陣悚然,冰冷的氣息貼著嵴背生起,他們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四下觀察著。
火圈中的怪物輕輕哼出一口氣,好似嘲諷。
女人剛覺得不對,它的四周突然張開幾片黑,它們從泥土中來,穿過了火光的阻擋,四向開啟,像一朵巨大的蓮。
蓮瓣驟然合併,剎那間消失在明亮的火光下。
莫北一口血吐出來,濺在撐著地的那隻手。
唐頌忙伸手接住了她歪倒的身體。
坡下火光沖天,火鳥衝出來在山中盤旋,尋找著破壞他們行事的好事者。
兩人藏在棕櫚樹下,唐頌緊緊把莫北抱在懷裡,她的狀態已近竭力,不可能和那三個人去拼。
他痛恨自己的無力,甚至連一丁點動作都不能做,唯恐把他們吸引過來。
火鳥一次次從頭頂飛過,沒有發現樹下的人。
“別用了,”他哀求道,“被發現算了,別用了……”
他能聞得見溫熱腥甜的氣味,她垂著頭,只有眼皮還在顫動著。他全身心都放在她身上,並不知道周圍發生的一切。
莫北無力地眨了眨眼,提著一口氣:“蠢貨。”
她努力地抬起手,唐頌雙眼猩紅,絕望地看著她:“不要……”
“別怕……”
黑暗蓋住光明,密不透風地籠罩而來。
唐頌聽見短促的風聲,像音訊突然之間的卡帶,一閃而過。
腳下踩到了堅實冰冷的地,突然增加的重量,壓彎了還沒準備好的雙腿。
他看見了陽臺外纏繞著的月季花,以及遠處開著燈的高樓。
他們回來了。
胸前突然一熱,一股溼黏的液體從衣服外滲透進,慢慢觸碰到底下的皮膚,它明明溫潤軟弱,卻如同夾著鋒利的刀尖,剖得他體無完膚。
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手裡抱著的人渾身溼熱。
屋裡的燈突然開了,然而他無暇顧及這一點,他只看得見渾身是血的莫北。
她吃力地喘息著,劇痛讓她連唿吸都得小心翼翼。
“好疼……唐頌……好疼啊……”
她眼眶裡血紅一片,血液緩緩用眼裡流淌過臉頰,口中不斷嘔出一口口鮮血,身上的衣服迅速被浸溼。
唐頌膽戰心驚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頓時睜大了眼,光潔的皮膚由他指尖出現細小的裂縫,她顫抖著細細地叫了一聲。
他看著她身上不斷深處的血,徒然生出恐懼,忙拉開她的上衣。
她就像一個碎掉的瓷,腰腹上赫然是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裂縫,不斷地在撐大,血流緩緩裹滿每一處皮膚。
唐頌試著把手放上去,卻是杯水車薪,補上了一片,馬上就會再次裂開。
她已經不怎麼發出聲音了。
“莫北!莫北!”
莫北眼前無盡的血紅,她心緒平靜,逐漸沉淪於此。
突然血紅的顏色中央出現了一顆小小的白光,一閃一閃的。
那是……
唐頌顫抖著手打急救電話,手上都是血總是滑倒別的數字上,他急得眼眶滾燙,用力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準備重新撥號,卻突然看見,躺在腿上一動不動的莫北突然坐了起來。
她一動,皮開肉綻,裂縫從衣領裡延伸到了下巴。
她撲過來張嘴就咬,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就在觸碰的一剎那,屋裡堆滿了煙霧一樣繚繞著的黑。
那又不是單薄的黑色煙霧,它一股股的像濃厚的墨汁,天花板的燈光根本無法將它穿透。
唐頌突然發現,與它交纏在一起的並不是屋子裡的燈光,燈泡早已炸碎了,撒在地上。
充斥在屋子裡的白色光芒看起來霧濛濛的,好似月光,又如同一層沙。
他低下頭去看莫北,卻見自己身體裡也填充著那些白色的光,光芒裝在皮膚底下,在血管裡穿行。
它們此刻正前仆後繼地從四肢湧向被莫北咬住的地方,而莫北口中也在不斷地發出吞嚥聲,隨著白光進入莫北的身體,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痕在快速修復。
圍繞在客廳中央的黑緩緩敞開一條通道,銜接著莫北的身體,它從她身上穿過,然後不知去向。
通道里蜷縮著一隻只殘缺的動物,它們表情安逸,從通道飄過進入莫北的身體。
每一隻進入她的身體之後,她咬人的力道都會重上幾分。
唐頌發覺了一絲端倪。
空中包裹在通道周圍的白光跟著緩緩動了起來,它們籠罩在兩人周圍,一絲絲地填進黑色的通道之中,黑與白交織著。白光擠著黑銜接著莫北身體的地方,一圈圈纏繞著,硬是將通道遷移了一個方向,繞過她的身體,銜接上那不知盡頭的暗地。
整個過程中,那些肅穆冰冷的黑暗並沒有排斥白光的加入,反而包容地任由它改變路線。
動物們在安眠中進入無盡的黑裡,直至最後一隻離去,莫北鬆開了牙齒,頭一歪靠著他的肚子睡著了。
她連皮都沒有咬破,只留下一個牙印。
通道完成了任務散入黑夜,白光隨之而去。
唐頌摟著莫北坐在玄關裡,許久沒有動過,直到戰戰驚魂安定,他抱起莫北想站起來,才發現自己手腳痠軟,心有餘悸。
他定了定神,自己先站起來,再把莫北從地上扶起,抱進了衛生間。
她有些潔癖,在外穿過的衣服沒換下來都不肯往沙發上坐。
他在浴缸裡放上水,洗掉她身上的血跡,用浴巾裹緊,抱進書房塞進被窩裡,精疲力盡地跪坐在床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返,拉來飄窗前的懶人椅坐了進入。
他早已精疲力盡,卻還睡不著,一閉眼,心臟就急促地跳起來催著他睜眼。
他就這樣在床邊看了一夜,直到天將亮時,她翻了下身,心裡憋著的氣終於散了,這才閉上了眼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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