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舌頭好短
莫北在做著一個夢,洗手池裡水嘩嘩流著,身前有一面汙漬斑駁的大鏡子,身後半開著一扇灰色的門,門裡頭漆黑一片。
或許是夢沒有構思出那麼完整的框架,又或者夢的主題就在這面洗手檯上。
夢裡感知自己在睡,往往需要一個偏頗的契機,比如莫北從小到大上的學校從來不會用黃色的大理石做檯面,容易髒,比如正在水底下淋著的手顯然小了一號不止,更直觀的在於水淋到手上雖然有著冰冷溼潤的觸感,然而這溼潤卻如同隔著一層薄膜,她依然能覺得自己的雙手乾燥滾燙。
她想,也許是睡熱了。
水龍頭的水流突然小了下去,不鏽鋼管裡發出咕嚕咕嚕的吸水聲。
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水龍頭,管道里的空響更大了,聽著好像水馬上就能流出來了。
確如其感,聲音越來越大,水龍頭開始滴水,突然一股黑水噴湧而出。
莫北聽到腦子裡乍然充滿了普遍通常隨處可見的髒話,嘴裡卻只叫了一個啊。
畫面一轉,面前一顆顆攢動的人頭擠在一起,擋掉了大部分畫面。
消防員切開了廁所的管道,從裡面拎出來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它被丟在地上。
那是一隻小貓崽,看著大小才剛出生, 脖子上勒著根鐵絲,緊緊地箍進肉裡,磨沒了一圈的毛,周邊的皮膚被勒得褶皺鼓起。
擠擠挨挨的人群裡爆發了,嘈雜的聲音如同亂碼,沒有一句能聽得真切。
莫北在夢裡看到了許多這樣的景象,原先怪物給她看的靜止畫面一幕幕生動起來。
她從一個旁觀者,變為了離得更近的旁觀者。
她從一個人的體內轉移到另一個人那裡,聽著他們腦內通俗的罵詞。
莫北不太能感同身受,如同她始終不太會說話,她只是稍微摒棄一點冷漠,依然冷靜地從這些場景中提取出事件的真相。
她先前忽略了一點,組成整個怪物的是動物們的怨念,它們從人們正義凜然義憤填膺之下產生的惡念中獲得力量。
她原先以為人才會有這樣強烈不講道理的情感。
不論於人於動物,虐殺都是錯,然而此時再論二者之間孰是孰非都已經是馬後炮,死灰蓋水,沒有意義。
於是莫北心緒平靜的看完這些記憶,睜開了眼睛。
她腰一頂準備坐起,然而嵴背後挺摩擦過床單的觸感很不對勁,坐到一半就鬆了勁,倒回床裡茫然地看著天花板。
莫北動了動腿,感覺到了被子與被子裡的浴巾。
沒了?!
她轉眼看了下睡在椅子裡的唐頌,將被子撩開一條縫往裡瞥了一眼,確實沒有衣服。
莫北發飯暈發得斷了片,但不至於發得失了智,稍微一想前因後果就理順了。
耳朵埋在被子邊,越來越燙。
“醒了?”唐頌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音醒了過來,就見她呆滯地瞪著天花板,被子蓋到了鼻尖下,他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又大又圓。
他拉起疲倦的身子,來到床前,膝蓋一折挨著床沿坐到地上,用手背在她額上試了試溫,挺正常的,這才放下心來:“有沒有不舒服。”
莫北依然被子蓋著半張臉,搖頭時露出一隻通紅的耳朵,唐頌忍不住笑,輕輕撥了下那耳朵尖。
她明明那麼硬的脾氣,耳朵形狀卻是偏顯圓的,耳骨薄軟,耳垂小巧。
莫北側過頭翻轉身體側躺著往後退了退,在他驟然黯淡的眼神裡從被子裡伸出一條胳膊,在空出的半張床上拍了拍。
唐頌懸著一夜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睏意衝擊著頭顱,迫不及待地要關上兩扇眼皮。
他爬上床,躺在被子外,兩人面對著,保持著一段距離。
莫北看見他眼底下兩團烏青,胡茬都冒出了頭,憔悴又頹廢。
她輕輕嘆了口氣,往後又挪了點,她一動唐頌立馬就睜開了眼睛,眼裡血絲遍佈,明明疲憊不堪,卻撐著一絲睡意都沒有。
莫北看著他的眼睛,不解地挑了下眉。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問。
她迷惑地眯起眼睛,隨即說了兩個字,隔著被子聽來含煳不清。
“什麼?”
莫北提高了聲音:“沒刷牙。”
唐頌愣了愣,失笑:“窮講究。”
他說完卻看著她一直把臉埋在被子裡,覺得不對勁:“你這是嫌棄我沒刷牙?”
莫北翻了個白眼。
話題終止在這裡,他卻始終睜著眼睛,不肯入睡。
莫北看著他嘆了口氣,裹著被子往前蹭了點,伸手繞到他背後輕輕拍了拍,摟著他的腰抱著:“睡吧。”
唐頌沒料到她會這樣做,身體僵了僵,才慢慢調整姿勢,把一隻手枕在她頭下,拉好她背後的被子,另一隻手隔著被子將她緊緊攬在懷裡。
莫北被他整個摟在懷裡,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被子。
他幾乎是立刻睡著了,唿吸綿長緩慢,手卻沒有醒著時的剋制,越擁越緊。
莫北實在不習慣和人太近,往後仰了點,立馬就被扣著後腦杓按了回去,臉貼在他肩上,唿吸一陣陣地落下來,燙得耳朵越發紅了。
她僵著身體,想到他睜著眼的樣子,好像時刻怕她丟了似的,整個身體僅靠一根線繃著,隨時都能斷了。
她無奈地維持著姿勢,時間久了竟也就習慣了,耳朵裡聽著他的唿吸聲,逐漸催眠,自己也睡了過去。
然後就被熱醒了。
被子裹得就很嚴實,外面還有具滾燙的身體,莫北認為自己沒被憋死已經是奇蹟了,她側躺著,保持著一個別扭的姿勢睡了半天,壓在下面的腿都麻了,酸脹難忍。
耳邊的唿吸聲依舊穩定。
莫北止不住自己心中徒生的惡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於是唐頌也醒來得非常不安穩,睜開眼時滿是懵逼,長長地唿出一口氣,手臂緊了緊,眼睛一閉準備接著睡。
莫北被他壓得岔了氣,憋著氣連著拍了好幾下:“別睡了!”
唐頌讓她鬧得全無脾氣,揉著鼻樑坐了起來,低頭盯著莫北看了半晌,看得她心底都發毛了,忽然一翻身壓著她,扯起被子捂著她下半張臉,只留出一雙因為腿麻而難受眯起的眼睛。
他傾身頭埋在她肩窩裡,心有餘悸地吁了口氣:“嚇死我了……”
莫北頓了一下,昨晚那種情況她有所預料,但想起他沉默卻痛苦的表情難得的產生出一些愧疚,縱著他抒發自己的情緒。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靠著,莫北以為他又要睡著了,就聽他說:“你的貓在撓門了。”
“……”莫北翻了個白眼,深吸一口氣,“你去喂,肉在冰箱裡。”
她臉悶在被子裡,使得氣勢大打折扣,聲音悶悶的,又軟又嬌。
貓似乎聽得進裡頭的人醒了,撓門聲更響了,唐頌認命地下了床出去喂貓。
門被關上,莫北終於把臉從被子裡拿了出來,自由地唿吸了幾口,被子裡鬆垮的浴巾隨著動作往下滑了了點。
突然臉頰滾燙, 她把臉縮回被窩裡,隨後整個人都縮了進去,裹著被子滾了兩圈。
莫北穿戴整齊走出房間時,唐頌已經餵了貓,正在做兩人的午飯。
她洗了臉,習慣性地繞到廚房門口,看到裡面正在揮動鍋鏟的人,本能地開始耳朵發燙,轉身欲走。
“莫北,”唐頌叫住了她,在她轉身後指了指微波爐旁放著的碗,“餓不餓?先喝點墊墊肚子?”
他不說還好,一說真是有些餓了。
她走進廚房裡,端起碗,指腹貼著碗邊,觸控著裡面的溫度,微微有些燙。
莫北端著碗往外走了幾步靠著門框,一口一口地喝著牛奶。
唐頌看她這樣,笑了:“還生氣呢?”
“嗯。”莫北認真地點頭。
他嘖了聲:“氣性真大。”
昨晚的飯菜沒有吃掉,他將飯炒了,排骨上鍋加熱,都是短功夫。
炒飯關了火,她也喝完了碗裡的牛奶,還兩手捧著碗,百無聊賴地用指尖輕輕敲著,把能達到的鬧脾氣做到了極致,不肯靠得太近。
唐頌無奈地笑笑,把飯分盤盛好,放到了一邊,轉身準備叫她吃飯,卻突然笑開了。
莫北不解地看著他。
怎麼做個飯這麼高興?
做飯倒是一般高興,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唇邊,示意她牛奶沾上了。
她舔了一下,沒舔著,也不知結果,抬眼望著他。
他看著她淺色的唇,像桃一樣,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還在。”
莫北又舔了一下,舌尖溼潤在唇邊留下一條溼漉漉的觸感,不太舒服,她看唐頌還是搖頭,索性用手背一抹,擦著他進去洗手。
兩人端著飯對面坐在桌前,低著頭吃飯,唐頌吃得快,吃完了坐著等她,原本一直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突然說:“你舌頭好短。”
莫北愣了下:“短嗎?”
他堅定地說:“短。”
莫北看見他伸出舌頭,輕而易舉碰到了鼻尖,驚奇地睜大了雙眼,露出一個較為標準的歎為觀止的表情。
她反思自己,好像只能勉強舔得到唇邊。
那是真的短了。
他接著語出驚人:“你以後接吻怎麼辦?”
“……”
“會不會被人嫌棄,明明是太短伸不出去卻被誤會不投入,唉呀你怎麼一點都不配合,你太冷淡了,你是不是不愛我……”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刺激大了,他騷話就沒斷過。
“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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