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手機
二樓窗外正對著一盞路燈,燈光穿過合起的玻璃進到房間裡,顏色看起來有些綠。床上的被套原本是淡粉的,柔軟溫暖的顏色在暗地裡也被浸染得帶上種藍調的冷色。
唐頌站在房間中央,他恢復了正常大小,小腿後貼著床沿,他打量著這個房間,眼熟得心驚肉跳。
囿口北路36號,是王樂陳設簡單的出租屋,他掉進鬼域的地方,鬼域的入口在側對著門的布衣櫃裡,黑色的渦忽然出現,背後掛著的灰色暗條紋大衣扭曲成了馬賽克。
他記得一分鐘前他還和莫北說著關於王樂的事,線索因為來不及細查再一次陷入僵局,眨眼他就來,到了這裡,而莫北不知所蹤。
唐頌很少害怕,剛入行時帶他的人說他天生就該做這一行,冷靜又不太冷血,不會被現場嚇退,也不會被惡意汙染。
但他現在卻無比恐慌,垂在兩邊的手掌一片冰冷,他害怕自己不知道什麼緣故出來了,而莫北還留在那暗無天日的鬼域裡。
他感到在鬼域裡的莫北是有所顧慮的,他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原先以為是林西羽的緣故,但在離開林西羽他們之後她依然沒有正面剛的意思。
莫北的夜盲症在那種環境裡什麼也看不清,平時大白天的人和鬼就都分不清楚了,還不是一騙一個準……
唐頌向衣櫃走去,想重新進入鬼域,雖然這毫無意義,他沒有任何阻礙地走到那裡,那件大衣掛在一拳之外,伸手可得。
周圍靜得可怕。
安靜得太不對勁了,即使深夜也總會有點動靜的,遠方的車也好,蟲鳴也好,風吹樹動也好,一所人流爆炸城市裡早已沒有了絕對的安靜。
唐頌平靜下來,看了眼時間。
2019.10.28
23:09
這個流速不對。
除開早晚時間差,他們都是二十七號進入鬼域的,他之前和莫北對過時間,就算數秒難免會有錯漏,但現在絕對不至於到了二十八號深夜,他在二十七號中午十二點左右進來去,滿打滿算也不過二十四個小時,現在應該是正午。
鬼域一直是昏暗的夜晚,時間流速錯亂複雜,始終在模煳他們的時間感,也確實給他造成了一種沒有太陽也很正常的錯覺。
他定下神走向門,擰開鎖的時候心裡沒有半點猶疑,看見空空如也樓道,又升起一絲幸運。
沒有警戒線,這裡依然是鬼域。
唐頌下樓,看見了熟悉的城市街道。
他想起與莫北的對話,她想進入下一層,於是他們進去了,他苦於沒有來得及瞭解王樂的同事,然後他就被投放到了這裡。
這個鬼域並不像林西平說的那樣危險可怖,它甚至有求必應,友好得不像一個因怨氣執念過深而創造出的世界。
唐頌無法判斷出是否是因為莫北在的緣故,畢竟他家的小瞎子嚇唬鬼還是很有一套的。
街道上空空蕩蕩,連停的車都沒有,只有兩旁佇立的路燈與高樓,樓裡視窗黑沉沉,像是一個個沉默的眼。
唐頌快步走著,沒有花費和現實中應該要的時常和路段,他找到了王樂工作的地方。
工作室規模不大,在一樓,開了兩面牆的玻璃,採光很好,如果是白天,不論晴雨風景情調都很喜人,然而這是晚上,內裡空蕩蕩黑漆漆的,只有外面路燈的餘暉,只會讓人覺得恐怖陰森。
唐頌推開未上鎖的玻璃門,薰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和著門軸轉動,似乎有什麼其他的聲音掩在其下,他頓了一下,看著室內的格子區域,有個別的辦公桌上養了綠植,整個區域裡連條金魚都沒有,除了他這裡沒有第二個活物了。
他走進去,推拉門在身後晃盪了幾下,慢慢合攏不動了。
唐頌開啟手機背燈,挨著桌子一張一張看過去,沒有電,電腦無法使用。
他在桌上堆的檔案裡翻了翻,沒有能證明使用者的物品,他只能憑著桌上的小裝飾辨別主人的性別。
這也沒什麼用。
外面的幾張桌子走遍了,只剩靠裡右側單獨隔開的辦公室了。
辦公室隔牆上半部分也是做的玻璃,裡面降下了百葉窗,森白的顏色十分不祥。
唐頌——
唐頌停在辦公室門外慌忙回頭看,室內依然空蕩蕩。
可他分明聽到了有人在叫他,雖然那聲微若蚊吟。他有種預感,莫北就在這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有人嗎?”他茫然地看著四周,內心長久的焦灼逐漸使情緒浮於表面,他等了很久再也沒有聽到回應,掌心都滲出一層汗。
他大喊:“莫北!你在這裡嗎?”
聲音撞在牆上,一層層迴盪過來。
依然沒有回應。
然而下一刻,門口發財樹邊上的垃圾桶被一條條細長曲折的東西頂開了蓋子,它們在夜色下漆黑詭異,扭動著鑽出了垃圾桶,堆積生長,成了一個人的形態。
他先想到了之前在別人頭頂上看到的發。
人狀的東西向他走了過來,唐頌沒有動,他感覺得到這個東西沒有惡意。
它走得很快,軀體暴露在手機燈光下,那不是黑色的觸枝,而是棕綠色的藤蔓,它們層層疊疊絞在一起,形成一個堅硬的人體。
從它胸口鑽出幾條細枝,在他臉前組成了一個字。
我。
還是反的。
唐頌茫然地眨了眨眼,轉開目光看著那些莖條裡夾雜的盾狀葉子,以及卡在縫隙裡蹦出來的兩個豆莢。
想起了莫北儲水用的那把綠豆。
“莫北?”
綠豆人點點頭。
雖然這很滑稽,但唐頌笑不出來,他不是非常能接受莫北變成了一棵豆子。
綠豆人沒有眼睛,但做了個凝視的持續性動作,虛假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肩部微微沉了一下,似乎是嘆了口氣。
它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腦門,那裡纏結的豆莖退開一個洞,它把手伸進去,抓握成拳,又重新攤到燈下。
有些歪,偏離了聚光點。
它的掌心有一片翹起來的葉子,中央有顆小黑點,唐頌舉著手機湊近了仔細辨認了片刻,驚恐地發現那芝麻大小的東西是個人,隱約還看見她兩手捂著眼睛,顯然是吃不消刺眼的光亮。
難怪伸手都歪了。
他立馬站直了把光移開才開口:“你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唯恐自己呵出的氣把人吹飛了。
莫北操控著綠豆人把自己塞回它的腦殼裡,操縱著葉片組成幾行字,這回非常貼心地把順序理對了。
我掉進了攝像頭裡。
還是前置。
我剛剛比這還小。
莫北盤腿坐在葉子上,想到這裡忍不住抱住了胳膊。
就很氣。
唐頌憋著笑擼了把綠豆人的腦袋。
“那你怎麼在垃圾桶裡?”
不知道,我聽見你在叫我。
莫北一邊拼著字,一邊從枝葉裡擠出一部手機。
沒電了。
發現一個充電寶,也沒電。
就他媽很氣。
“不要老是說髒話。”唐頌笑著接過手機,也許是身體變小了,表達方式換成了字面,顯得她話多了起來。
很暴躁。
也很可愛。
他看著玻璃牆外的街道,在人類社會住慣了的人總會覺得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會毫無預兆地走出人來。
他有種強烈的想把這個莫北帶著傻愣愣的綠豆人一起藏起來的慾望。
於是他推開了身後辦公室的門:“我們進去說。”
就在他踏入辦公室的瞬間,頂上的燈亮了起來。
莫北默默圈出六個點。
你別是個言靈吧。
唐頌輕笑:“不知道,誰說得準呢?”
他運氣很好的在辦公桌抽屜裡找到了一條充電器,恰好能適配那隻手機。
充上電手,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電池狀的圖示,電量0,估計要有一段時間充了。唐頌開啟了電腦,趁著這個空檔,莫北和他說了一下自己的發現。
我知道鬼域的重點和前因後果了。
集裝箱那個男人暗戀公司的美工。
趁著幫她修手機的時候監控了她的手機。
拍到了她洗澡和疏解的畫面。
不小心被王樂發現了。
王樂偷偷複製了其中一部分影片傳了出去。
莫北說到這裡沒有接著再說,唐頌以為中間還有什麼曲折,等了等卻還沒有下文,遂問:“然後呢?”
過了許久,那些枝條才重新組成一行字。
然後我就被扔進了垃圾桶。
“誰扔的?”
沒看見。
電腦開機完成,唐頌憋著笑在計算機裡搜尋員工資料。
作為唯一一臺能夠使用的電腦,他沒有廢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幾個員工的資料,他挨個開啟。
很快找到了那個男人的資料,叫夏河,很普通到平淡的一個人,照片裡的男人非常消瘦,下頜骨的稜角外突著,頭髮長得剛好捱到眼睛,顯得很疲倦,又實在很難看出會做出在監控別人手機這種事情。
莫北擺出幾個字。
說明他們倆就是罪魁禍首了?
“差不多。”唐頌說。
然後呢?
唐頌沉默了許久,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綠豆人在一旁站著。
他一直在想著在鬼域裡遇到的事情。
鬼域一開始在林家三兄妹口中被蒙上一層可怖詭異的迷障,可實際上除了屍潮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危險。
哪怕屍潮也是把莫北帶到了他身邊,解決了他被排斥而差點煙消雲散的危機。
鬼域的內容一直飄忽不定,它一直在引導他們調查事實真相。
而事情真相卻只是莫北被塞進攝像頭以後就目睹了全過程。
那麼之前所有的疑點還有什麼作用?
只是為了揭露一場因為愛而不得與嫉妒所釀成的悲苦嗎?
尤其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構建出一個和事情毫無關聯的學校?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抬眼看著它:“我們可能得回到上一層去。”
綠豆人歪了下圓熘熘的腦袋錶示不解。
唐頌說:“我現在也不能確定,不過這裡除了整個事件發生的過程之外應該沒有別的資訊了。”
怎麼上去?
他沉吟片刻:“要不試試言靈?”
唐頌覺得莫北翻了個白眼,接著桌上擺出了兩個字。
試試。
他點點頭,看了眼桌上充著電的手機。
26%
“還是先充個電吧。”
莫北這回真的翻起了白眼。
綠豆人抽出一條嫩枝,在他肩上用力抽了一下,發出巨響的一聲。
啪!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