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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王樂家門口遇到了等在外面的李梓欣。

  她整理了頭髮,換下了簡樸的睡衣,然而她確實消瘦許多,原本貼身的衣服罩在身上也空蕩蕩的。

  她抬眼看著他們走進,眼睛裡依然是瑟縮愧疚,卻能抬著頭與人對視了。

  “唐警官,”李梓欣朝著唐頌點了點頭,卻不理會莫北,她捋了下耳邊的碎髮小聲說,“我聽說王樂和夏河已經找到了,想過來看看,但我進不去。”

  莫北不是太信,雖然她之前說起那兩個人時語氣沒有太多怨恨,但出了這種事了有什麼可看看的?

  是來砍砍吧。

  這麼善良嗎?

  “他們在市醫院。”唐頌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語氣淡淡。

  李梓欣又低下頭,不說話卻表明了態度,她想一起進去。

  她態度反覆,且之前對話多有保留,莫北對她心存疑慮,但唐頌仍沒有什麼表態,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拿出房東給的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莫北緊跟著唐頌,她不知唐頌發現了什麼,對於一個陌生房間她沒有多少探索的心思,倒是李梓欣進門之後直奔衣櫃,看著一件掛在的灰色大衣泫然欲泣。

  “這還是我們一起買的……”

  唐頌也沒有主動翻找什麼,和莫北站在一起,面無表情地看著李梓欣。

  如果他們來之前沒有去見過她,多半隻會覺得這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遭親友背叛抨擊之下痛心疾首,但他們見過更真實也更麻木的,李梓欣痛恨王樂,並且決定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絕不會這時候過來感懷從前,感嘆人心難測。

  莫北索性把手往兜裡一插,皺著眉看她準備把戲往哪一本上演。

  李梓欣並不覺得尷尬,或說她沉浸在自己的演技裡,全身心地扮演一個可憐無辜的女人,對著大衣嚶嚶嚶了好一會兒。

  漂亮又可憐的女人確實容易讓人放下心防。

  然而在場的一個鋼鐵直,一個心有所屬,體會不到她戲裡的迂迴婉轉。

  在他們看煩了準備開口討論之前,李梓欣的劇本更新遞進了,她狀似無意地在大衣口袋裡摸到一個東西,拿出來一看,是隻手機,黃色的殼上印著努力賺錢。

  “這……”她一臉不敢置信地轉過來,把手機給他們看,“這不是我的手機嗎?”

  真是好意外呢。

  莫北努力接戲,衝她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刻,李梓欣便在兩人面前憑空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套衣服,以及砸落在上面的手機。

  “劇本這麼短嗎?”

  莫北在一旁蹲下來,沒有直接伸手碰,唐頌不知從哪兒找了根筷子挑開衣服,從裡面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紙人,紙人無面,也沒有任何符文,只在胸口處貼了根頭髮,大約就是它化形的根本。

  “所以李梓欣果然是和什麼人有過接觸。”莫北歪著頭看著。

  總不至於是什麼路人見義勇為,偷偷取走了李梓欣的頭髮策劃了這些。

  一個紙人,一根頭髮,它來這裡顯然是要收尾的,卻像是幫著找到了手機。

  攤平的紙人忽然動了起來,它速度奇快,一蹬腿從衣服裡翻出來,兩條小胳膊抓起手機就往外跑。

  莫北本能地伸手按住手機邊緣:“心機啊……”

  當著他們的面找到了手機,然後搶走,這一套欲擒故縱妙啊。

  紙人試著拉了兩下拉不動,反而被莫北彈了一下,抬起圓熘熘的腦袋,一簇火苗從頭頂燃起。

  唐頌的反應已經很快了,但手機還是在莫北的手底下炸開來,她聽見碎片飛出去撞擊牆壁時發出了清脆鋒利的聲音,還有個附著著柔軟表面的東西落在地上,悶聲區別於機械碎片。

  她腦子一片空白,緊接著手掌傳來劇烈的疼痛。

  唐頌一手捉著她右腕,一把壓在她頸後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肩上:“沒事……沒事,不要看……”

  可唐頌不知道,有一截手指頭靜悄悄地掉在李梓欣那團焦黑的衣服上。

  莫北看著那根手指,嘗試著彎曲自己的右手。

  她不知道自己掌上的手指有沒有動起來,只是愣愣地看著。

  她以為自己在愣看著。

  唐頌替她篩除了大多不屬於正常人聽力範圍內的聲音,她耳裡現在應該很清淨,可滾雷一樣的嗡鳴佔據了耳膜。

  嗓子很疼,嘴裡嚐到了血腥的鹹味,但傳到耳朵裡的聲音微弱得像貓。

  她也聽不見唐頌的聲音,只能感到他壓在後頸上的力道重得讓她幾乎窒息。

  突破口實在太大,血流由斷指集聚,幾乎凝成一條線,不斷滴在地上,很快就匯聚成了一灘。

  唐頌安撫著莫北的情緒,小心地抬起那隻手掌。

  這是有預謀的毀壞,手機爆開時瞬間的衝擊力幾乎都在她手上,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掌支離破碎,炸開的碎片都嵌在肉裡,食指和中指只剩下最後一段指節,截面粗糙不堪。

  他看到了突出來的骨頭,淹沒在不斷湧出的血液裡。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抽氣,他回頭看到了李梓欣。

  唐頌明白自己此刻的心理不過是一種遷怒,但他控制不了,他看著門外那張無辜惶恐的臉,就忍不住將莫北的遭遇怪罪到她頭上。

  他咬了咬牙,冷聲說道:“出去。”

  李梓欣對上一雙猩紅的眼,頓時被他陰鬱的眼神嚇得立在原地不敢動彈,空氣的重量好像徒然變重了,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上。

  “我……我……”她扶著門框試圖解釋,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發現自己竟連伸直膝蓋也做不到,唐頌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著一團死肉。

  “出去!”

  李梓欣慌忙往後退了一步,房門嘭得在面前關上。她呆呆站了很久,冰冷的空氣迅速包裹著她的全身,她才驚覺渾身早已都是冷汗。

  莫北已經不叫了,臉色慘白地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乖順地將頭抵在他肩上,她終於聽清了唐頌一直貼在耳邊說的話。

  別怕……

  不要看……

  她閉上眼睛,掩耳盜鈴。

  紮在手裡的碎片需要先拔出來。

  唐頌握著她的手腕,捏著紮在指根的一塊碎片,碎片露出的部分很短,血流了太多,上面又溼又滑,他閉了閉眼,用力拔了下來,莫北抖了一下,眼皮顫了顫,但是沒有睜開。

  唐頌慢慢地拔掉其餘碎片,這個過程很不順利,掌心肉多的地方嵌進去了,指節肉薄,碎片卡在骨頭裡。

  他怕她疼,又不得不狠心。

  莫北咬牙忍著疼,一張臉毫無血色。

  唐頌沉著心,平靜得幾乎無情地拔除了所有的碎片,又從地上找回兩根斷指,它們失去母體滋養,已經涼透,血色灰敗。

  他把它們續接在指根上,結合的斷層像沙漏的細腰。

  他合掌把它們一起握在掌心,那些藏在他血液裡的熒光再一次被催動,源源不斷地供給進莫北破損的傷口裡。

  觸覺最敏感的十指感知著掌中的細微變化,那些爭先恐後往外湧的血流速度變慢了,那徒然下陷下去的地方逐漸豐滿,滑膩的血液覆蓋著的表面再一次恢復光滑平整。

  他張開了手,虔誠地託著她的右掌,檢查它是否完善,緊繃的心絃一瞬鬆懈了下來。

  所有被強行壓制在心底的情緒剎那噴湧而出,心疼、惶恐、擔憂一切負面的情感控制著心房,像一隻手狠狠地攥著它。

  莫北睜開眼時,看見一顆淚從他眼裡掉了出來。

  “唐頌……”她看著那裡面磅礴的情感,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輕輕碰了碰眼淚流出的那隻眼睛,卻忘了自己手上都是血,在他眼角留了顆硃砂似的痣。

  唐頌半跪在地上,傾身抱住她,痛苦地在她耳邊說:“別再這樣了。”

  莫北任他抱著,卻沒有回答,她想要給一個承諾,卻無端地覺得承諾太過沉重,自己未必能夠做到。

  她的沉默增加了唐頌心裡的絕望,大黑留下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迴響。

  她也會為了別的事情拋下你……

  他只想軟弱地向莫北祈求她多留一些心在自己身上,卻也同她一樣,怎麼也說不出口。

  唐頌抱著她調整了一下情緒,便放開了她,神色已然恢復往常:“去洗手吧。”

  他得想想怎麼處理地上的一灘血跡。

  地上的血突然蠕動起來,慢慢匯聚成一灘捲起四處的碎片離開地面飛向浴室。

  很快裡面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

  “……”

  莫北茫然地看著他:“你是從奶媽換到後勤工作了?”

  “……去洗手!”

  “哦。”

  李梓欣在門外等著,與之前不同的,她身邊多了幾個人,還都是熟面孔。

  林西羽抱著手臂斜靠在正對著門的牆上,下巴微抬:“這血腥味挺濃啊,你們在裡面幹嘛了?”

  十萬個為什麼的本質沒有半點改變,莫北不想理她,低頭看著裝作沒聽到。

  而一般這種時候會出面收尾的唐頌卻也沒說話,沉著一張臉很不耐煩的樣子。

  莫北也不是沒見過他工作狀態下冷靜嚴肅的樣子,這樣甩臉色倒還真是頭一次見,不禁覺得新奇。

  她毫無壓力,李梓欣卻緊張得快哭了。

  “對不起!我……我說謊了,有人聯絡過我,說可以幫我……”

  唐頌冷眼看她:“你覺得在這裡說很合適?”

  李梓欣喉頭一滯,眼眶紅了紅,訕訕閉了嘴。

  “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林西羽說。

  “有約了,沒空。”唐頌冷酷無情地拒絕了她,拉起莫北就走。

  “……”

  莫北被他拉著塞進車裡,他卻站在副駕駛外不動,臉色陰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她正想問問約什麼了,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拿出來一看,頓時想起了是哪個約了。

  “陳老師,你開完會……”

  唐頌突然俯下身來,截斷了她將說出口的話。

  他太兇了,這個吻帶著強烈的侵略性,他打不開,就用牙齒啃咬,疼了又溫柔安撫。

  莫北完全被他牽著走,喘息愈漸粗重,卻昏沉得彷彿無法唿吸。

  他漸漸不滿足,拇指擦過被吻得通紅的唇,啞聲誘哄:“張嘴。”

  她不會,緊張地看著他,而他卻沒有耐心了,手掌扣著她的腮幫子,迫使她開啟牙關,被吻得兩眼通紅,眼角溼漉漉地哼出了聲才放開。

  他從她手裡接過搖搖欲墜的手機,螢幕上通話依然進行著,那頭沒有聲音。

  他輕輕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把手機貼到耳邊:“陳立陽,你羞不羞?”

  陳立陽呆了很久,緊接著爆出一聲怒吼:“狗賊我聽出你是哪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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