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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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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摸黑下了山,夜裡降低的氣溫凍得鼻管發酸,倒是聞不到水裡燻人的臭味了。

  在朦朧的黑暗裡,一點光線都顯得十分明顯,莫北經過鋼管旁的一棵樹時,瞥見水面上落了幾條光束,她拉著唐頌衣袖的手用力扽了一下,指著水裡:“那是什麼?”

  唐頌也看見了那些光,看大小距離應該是手電筒,光點聚集在一塊固定區域,沒有大幅移動:“可能是有人釣魚。”

  這種地方還有人釣魚,莫北有些困惑,轉念一想,認為水有問題的也不過是他們幾個,別人又不知道。

  可是水有問題的話,為什麼這些人沒事?

  “水裡有什麼?”唐頌問,先前她隱瞞不說,應該是看到了確切的東西。

  “有幾張臉,跑得很快,沒看清。”她說。

  月光在水面上落下一個模煳的影,隨著山中的微風飄飄蕩蕩,莫北將黑霧擴散出去,緩慢地鋪向水面。

  “走吧。”

  唐頌一直在一旁等著,在她說完之後牽住她的手,掠奪過一部分聲音與視野,看見了水面下猖狂躥動的白影,它們拖著長長的頭髮,腦袋很大,卻看不到身體,像魚一樣迅疾,卻被水面上薄霧一樣的屏障攔在水下。

  單看著都能感受到它們的狂躁與憋屈。

  可是一眨眼,這些東西卻全都不見了,風裡重新傳來腐臭的氣味。

  莫北皺著眉,水似乎不是最大的問題,可又想不通,她想逮住那幾個小鬼,可現在一點蹤跡都沒有了。

  唐頌說算了,牽著她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堤壩,他始終沒有放開手,溫度由指尖傳遞而來,前方的路燈投過來的微光中,他僅有一個剪影,顯得單薄又孤寂,莫北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強烈躁動,想依賴,也想安慰。

  她叫停了他:“唐頌!”

  “嗯?怎麼了?”

  莫北抬手抱住了他的肩,她站在上一節,比他高出一點,低下頭下巴正好搭在他肩上。

  唐頌正想問,就聽她無比鄭重地說道:“唐頌,我可以給你一個承諾,它會很長,無法用時刻年月衡量,哪怕我們現在乃至未來所有使用的身體都一一毀壞,世界崩塌以前你都要和我在一起,你答不答應?”

  莫北的話一點都不浪漫,語氣半點沒有溫柔的意思,她說這些時高高在上,彷彿是剛剛領悟什麼是平易近人,所謂的承諾也如同天方夜譚,明明是她要做承諾,卻像是命令。

  唐頌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終於能解釋他一直以來惴惴不安的源頭,那來自於他們之間除去當下身軀所擁有的身份之外的差距,她宛如目下無塵的神明,正屈尊降貴。

  在無人見證之下,神明允許她的僕從獲得與她平等的關係,卻傲嬌地連求愛也顯得階級地位明顯。

  冥冥之中有種預見,這個承諾區別於人與人之間的任何約定,它將牢不可破,將像鎖鏈一樣禁錮起牽涉的人,不能回頭,不能後悔,不能結束。

  可山風也靜了,他浮躁不安的心緒也停止下來,腦子不再一遍遍模擬她遍體鱗傷的場景,只想答應她命令似的承諾。

  久違的平靜,好像月色輕巧地破開雲層,又像陽光烤在新雪地上,時間都走得很輕很慢。

  唐頌想也沒想,含笑應下:“好。”

  “不行,”莫北動了下腦袋,頭髮撥弄著他的耳朵,沙沙的癢意伴隨著她誘哄似的嗓音,“你要說,我答應你。”

  他的答案不需要經過大腦稽核,他所有的思維蟄伏在身體每一處,迫不及待地回應:“我答應你。”

  莫北滿意地笑了笑,突然向上一跳,唐頌得心應手地彎起手臂勾住她的雙腿,揹著她慢慢向下走去。

  夜色藏起的黑貓一躍爬上樹幹,幽綠的眼睛看著兩個漸漸渺小的身影,嗤得笑了聲:“傻子。”

  它舔了兩下足,仰頭喵了幾聲,嬌氣的聲音被拉長得有些滲人,樹底下有貓迎合了聲,它便跳了下來,兩隻貓擠著拱著慢慢鑽入山林。

  唐頌揹著莫北下了堤壩,走上大路,往前走了幾步,他腳步一頓,回身看著內村方向。

  王興說,內村人口比起外村要密集,可一個人口密集的村子,何以在夜晚七點不到,就燈火盡熄,黑洞洞靜悄悄,只有路邊孤立的路燈。

  莫北也看著一片死寂的地方,沉默良久,輕輕晃了下腿:“反正明天還要來一趟。”

  唐頌嗯了聲,轉身離開了這裡。

  來到金秀家,王興已經走了,趙琪和徐明朗都還在這裡等,順便已經蹭了一頓晚飯,見他們來,立馬迎了上來。

  金秀丈夫跟在後頭,看見莫北趴在唐頌背上慌忙問:“哎喲,這怎麼了?摔到腳了?”

  唐頌走路已經很穩了,可莫北還是被晃得昏昏欲睡,聞言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沒有,困了。”

  “困了?困了……”金秀丈夫呆呆地重複了兩遍,聽說沒摔放下心來,但很快又熱心地說,“沒吃飯吧?菜還熱著的,你倆吃了再走唄?”

  唐頌掂了下:“吃了再睡?”

  “嗯。”

  桌上實則剩了不少菜,但本著他們是解決自己老婆死因的主力,金秀丈夫又炒了兩個菜。

  莫北一頓飯吃得哈欠連天,離開時換了徐明朗開車,唐頌陪她坐在後面。

  上了車倒又睡不著了,只是一味地困,眼淚汪汪地不停吸鼻子,唐頌又好笑又擔憂,揉著她的後頸:“怎麼這麼困?”

  莫北本能地想說沒事,出口時又換了過來:“消耗大了。”

  黑霧直接大面積使用,會快速消耗她的體力,但只要不直接接觸魂體,問題不會太大,犯困只不過是身體的自我保護。

  下車也是唐頌抱下去的,未免落單發生意外,他們只要了一間房,四人間。

  旅館不大,從外面看裝潢簡陋,但室內還算乾淨。

  唐頌把她往床上放,卻被用力勾著脖子,她不肯鬆手,困得眼裡溼漉漉,看人時難免顯得可憐。

  “冷……”

  夜裡降溫太快,旅館牆體不保溫,室內比室外還要冷清。

  他屈膝抵著床沿把她放下,輕輕撫掉脫出眼睛的水痕,柔聲說:“我找老闆拿個盆,燙燙腳就暖了,好不好?”

  莫北這才放開他,兩手塞進口袋裡,靠在床頭看著他出去又回來,從衛生間端出冒著白煙的熱水。

  她像個大爺似的被伺候著泡了腳擦了臉塞進被窩,仍然凍得瑟瑟發抖。

  唐頌摸著她的額頭,冰涼一片:“你的情況不對,真的只是困嗎?”

  莫北撩了下沉重的眼皮,睏倦得聲音都沙啞:“不然呢?你要送我去醫院嗎?”

  唐頌被她噎得一哽,無言以對,他扯過另一張床上的被子疊到她上頭,又脫下外套蓋上去:“你等著。”

  她不太能等,意識即將跌落時,朦朦朧朧地感覺到背後有絲涼風灌進被窩,隨即被一堵溫熱填上,他的氣息攜著灼人的溫度從身後覆上來,嚴密地包裹著她凍僵的身體。

  他雙手插進她指縫裡,緊緊相扣,兩層被子掩蓋著血管裡奔走的光點,銜接著兩人的身體。

  眼看著莫北睡熟了,唐頌才開口:“睡的時候記得關燈。”

  全程透明僅被委以關燈重任的徐明朗與趙琪:“……”

  脫單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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