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水庫

3,14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天冷身體耗能大了嘴空,容易饞各種高甜高熱量的食物,俗稱貼膘。

  莫北坐在一群大媽中間,被迫聊天,這些人就靠著熱情硬問,在將她的年齡摸清後,她自帶的冷漠氣質就硬生生被扭轉成了年輕人都有的中二氣息,大媽們有著差不多大的孩子,愣過開始的幾分鐘後,慈愛與八卦就按捺不住了。

  她們從膛灰刨出幾個紅薯,藉此來賄賂他們的來意。

  “你們是為了金秀的事情過來的?”

  “金秀現在還放在殯儀館麼?”

  “你們查出來是什麼緣故了嗎?”

  “你不是警察的吧?你來幹什麼呀?”

  莫北沒有透露太多,但還是吃了兩個紅薯,走時還被塞了一個帶走。

  她撕開兩半,把沒咬過的那頭遞到唐頌嘴邊:“吃。”

  唐頌湊過去咬了一口,指著本子準備接著說,卻見她盯著自己一動不動地舉著手:“怎麼?”

  “吃完。”

  “所以你到底是嫌棄蚯蚓還是嫌棄我?”他失笑。

  莫北愣了愣,快速地反省了自己方才的語氣確實會讓人不悅,唐頌不過是說笑,說完就自然地伸手來接,卻不防她突然踮起腳,唿吸帶著烤紅薯的甜香落到了唇角。

  她一觸即分,又一臉正兒八經的把東西放到他僵在半空的手裡。

  明明很短,卻使得唐頌屏了很久的氣,心跳快得好像要窒息,以至於後來送進嘴裡的東西都如同嚼蠟。

  莫北臉皮厚了,都不會臉紅了,她淡定地吞掉剩下的,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問:“山魈之後呢?”

  唐頌腦子斷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連上,翻著本子上記錄的點:“金秀回來之後好像全然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如同往常一樣勞作,在兩天之後的中午十一點左右,她突然倒地,開始毆打自己,她丈夫開始嘗試控制住她,但是……”

  但是不知何時起,大廳的地面爬出來一條條肥碩的螞蟥,密密麻麻地幾乎填滿了地面的所有縫隙,黑色表皮泛著溼潤的微亮,蠕動時發出的水聲黏/膩噁心。

  它們奔著金秀的腦袋,黑色的身軀融入黑髮,在發叢裡不斷聳動著,然後就沒有再出現。

  它們彷彿透過金秀的頭髮,進入了更深的地方。

  金秀丈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他使勁把金秀抱著往外帶,卻擋不住她拳打腳踢,被一拳打中了額角,暈頭轉向地去一起倒在地上。

  那些溼滑的蠕蟲在皮肉與地面的縫隙中鑽過,帶起令人噁心的癢意。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奮力拍打著衣服,卻什麼也沒有了。

  黑壓壓的螞蟥在一瞬之間全部消失,而金秀倒在牆腳,佝僂著身體,她有一具富態的身軀,卻有一雙細瘦的手,此刻指頭扭曲成爪,朝著他的方向,瞪到極致的雙眼綴在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過去扶起她,人已經沒了氣。

  “有其他人看見嗎?”莫北問。

  唐頌搖了下頭:“那時候剛好飯點,這個村房子之間距離很遠,沒有人經過,也沒有人看見。”

  如果沒有親眼見到金秀肚子裡那些螞蟥,莫北會認為這起沒有認證的死亡是金秀丈夫乾的,畢竟就表面驗傷來看是發生過毆打的。

  她能這麼想,信仰科學的人們也可以這麼懷疑。

  “案件轉移到你手上,又是因為什麼?”

  “因為她夜裡會唱歌。”

  “唱什麼?”

  唐頌沉默了兩秒,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方言,細聽是個順口熘。

  南方方言通常各司其職,互不相干,莫北愣是沒聽明白一個字眼:“什麼東西?”

  “一首童謠,老一輩兒哄小孩的。”他抱著莫名的羞恥翻譯了一遍,“大寶乖,小寶乖,阿爹下田割麥麥,麥麥炒粉做煳煳,煳煳餵飽小乖乖,乖乖長大背袋袋,袋袋裝著孃的愛,去往東,去往西,爬高山,走大路,淌過河,越過洋,莫再回頭戀爹孃。”

  是首很平常的童謠,不過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父母希望孩子能出人頭地,何以金秀死了還要半夜唱它?

  從字面上實在很難理解其中的深意,莫北閱讀理解一向不太行,略感苦惱。

  正思索著,被唐頌屈指在腦門輕輕彈了一下:“去水庫看看。”

  水庫不算太遠,聽說那裡頭正要修路,車進去不好出來,他們便決定步行,找了個村民帶路。

  水庫建在內村邊界,將內村與外村接壤,倒是往外有很長一片只是田地沒有住房,這才是沒並村前內村始終不同意外村接通水庫的原因。

  走了十多分鐘以後,不遠處路內出現了一堵高高築起的高牆,掛著大字。

  植合供水站。

  一行人爬上水庫的堤壩,恰好的幾座山環繞出一塊凹地,依山勢蓄起了水,水深而色青,內圈山腳開墾挖掘以後黃土堆積出陡峭的岸。

  看起來不是很乾淨,難怪金秀丈夫說水臭。

  “那邊可以下去。”村民指向旁邊,可見山腳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棘刺橫生雜草枯黃。

  他們跟著村民踩著堤壩的斜面走到下頭的一個斜面上,沿著小道找到了兩條通往岸邊的鋼管,鋼管中央有幾節被掘出的粗糙階梯。

  他們挨個爬下去。

  在上面還不覺得,一下來只覺得水裡散發出來的土腥味腐臭難忍,好似雨天河底翻起來的淤泥。

  唐頌從一旁折了根葦杆,在水邊的土裡戳刺著,泥粒散盡水裡,拖出一條黃色的線。

  他換了一個頭伸進水裡,舉起葦杆湊近沾溼的那頭聞了聞,土腥撲鼻,他又捻了一撮旁邊的黃土,依然是。

  莫北看他動作,轉身在較高的地方抓下來一把乾土聞,同樣是有股淤泥臭味。

  正想著突然聽見又細微的水聲,一扭頭就看見唐頌捧著水在看。

  莫北哎了聲,語氣難掩嚴厲:“你手不要了?”

  唐頌原本專心在看,被嚇得手一抖,水都落了回去,水面受力,一圈圈蕩起漣漪,在陰沉的天空下,散發著溼冷的寒意。

  他甩著手站起來:“沒事,你發現什麼了?”

  莫北沒有說話,卻往在一旁抽菸的村民那裡放了個眼神。

  “那我們先回去。”

  一行人沒在水邊逗留幾分鐘,又舉步返回。

  抓著鋼管爬上來之後,莫北突然扒開山邊的草,湊近土層聞了兩下,又轉眼看向堤壩,判斷了水漲到這個位置時那裡還是可以攔住的。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又往上爬了幾步,這個高度已經高出最高水位的範圍,可是扒開泥土,還是有那種淤泥的腐臭味。

  “我們去山上看看?”她看著唐頌。

  “還要上山吶?”村民面帶難色,“我以為你們只是來水庫看看,等等天都要黑了,山上有野豬的哦……”

  野豬不野豬他倒沒所謂,他怕山魈,金秀沒了的那天他幫著找了,親眼見過金秀身上爬滿蚯蚓的樣子,至今仍心有餘悸。

  唐頌回頭看著他們:“你們先回去,我們兩個上山看一下,晚上在旅館會合。”

  村民見不要他帶路了,暗自鬆了口氣,又很過意不去,開口勸:“要不明天?白天去,白天安全,晚上看不見路的。”

  莫北見他不肯離開,徐明朗他們也有猶豫,開口說:“我們不去山頂。”

  “那……那你們早點回來哦。”村民不放心地叮囑,掏出煙遞給唐頌,“抽根菸不?”

  “我不抽菸。”唐頌搖頭。

  村民訕笑了一下,自己點了根叼著,含煳不清地調笑:“這年頭還有不抽菸的……壓力大了抽根菸才好。”

  目送著他們走下堤壩,莫北兩人才轉身往山上爬去。

  莫北走在前面,走一段就扒開土聞兩下,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山頂也在腳下了。

  山頂分佈著一種紅色的岩石,質地鬆散,大片覆蓋著地面,沒有太多的土,而是紅石碎裂的顆粒,以至於山頂像禿了一樣,草木不生。

  莫北抓起一把石子,終於沒有再聞到那股類似魚腹中殘存的泥腥。

  月亮不知何時爬過了東山頭,懸在天一側,天色還沒完全黑下來,但山風起了,一陣陣直往脖子裡鑽。

  莫北縮起肩膀倒吸了口涼氣:“下山吧。”

  泥土有不同的氣味,草地下的泥帶有草汁的甘清,田地裡的泥有肥料的苦臭,溪河裡的泥帶著水的澀與清冽。

  深塘底淤泥堆積,從而發腥,同時會應季節天氣變化而由水散發,沾到的物體也會染上臭氣。

  但是這座山,直到紅石覆蓋的區域,其外的即使是雨季洪水蔓延時期也不可能升到的高度,那些泥土裡也帶著水底才有的泥腥。

  “我明天去金秀家再看一看。”

  唐頌沉默了一下,沒有問緣由,只是嗯了聲:“記得小心。”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