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不行?
唐頌回到家時莫北不在,翻看手機才看到她幾分鐘前發了條訊息,路上堵車了。
五點以後下班高峰,她坐著公交車被堵在橋下,從一條十字路到下一個路口二百米距離,走了十分鐘還沒到頭。
隻言片語,其中怨憤溢於言表。
唐頌低低地笑,回訊息安慰了幾句,她很快回了過來。
【餓了,你做飯。】
冰箱裡被塞得滿滿當當,抽格里都填了兩把茼蒿,都是應著時令的菜,根系帶土,裝的袋子又紅又綠,有幾個還印著某家超市的商標。
不是莫北的手筆。
他盯著看了兩秒,給他媽打去電話,周主任估計也在做飯,電話響了有幾聲才接通了,那頭嘻嘻唰唰嘈雜得很。
他沒有半點試探,直截了當地問:“媽,你來我家了?”
周主任故作嫌棄地哼了聲:“你家還不能去了?也不問問我今天辛不辛苦……”
“我看到菜了,”唐頌笑笑,“你能送菜過來難道不是因為今天休息?”
周主任被戳穿,也笑嘻嘻地直問:“你是想問我有沒有看見你藏在家裡的小女朋友吧?”
那就是看到了。
唐頌嗯了聲,開玩笑似的反問:“她內向,不愛說話,你沒有為難她吧?”
他媽卻反常地沉默了下來,唐頌的心跟著凝滯的聲音逐漸下沉。
“我為難的是你……”周主任嘆了聲,“你以前相過親的幾個女孩子無一不是嫌你工作太忙,沒空陪她們,她們都擔心的是你在外面是可以給別人當個支柱當個保障,可家裡有個什麼急事卻未必抽得開身,那些年齡大些的都覺得你無法提供安全感……我看過了,她太小了,正是喜歡和人膩膩歪歪一刻分不開的年紀,你和她能長久嗎?”
她和唐頌的父親都是醫生,能勻給唐頌的時間很少,但他從小到大都很省心,除了擇業與擇偶。
前者關乎生命,後者關乎餘生。
周主任自認是個開明的母親,並不願干涉唐頌的感情生活,只是擔憂,他頭一次對於男女感情有了開端,而未來卻肉眼可見的渺茫。
猶如飛蛾撲火,飛蛾會死,火會滅。
“能。”唐頌毫不猶豫地回答她。
周主任也無話可說,她不願意用自己的顧慮強行給他們之間打出一道縫隙,連嘆息也憋在肚子裡,笑著說:“行,我要煳鍋了,不和你說了。”
掛了電話,唐頌淘米煮飯,恰好還有兩盒肉卷,能燙個火鍋。
他把各樣菜都挑揀出些,擇洗乾淨,搭著瀝水,而後就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等著莫北迴來。
等待讓人焦躁,也讓人歡愉,腦子不受控地開始翻起從前相識相處的場景,從初見到合作,成因都不是什麼好事,可這些事又將原本毫無瓜葛的兩個人搭到了一起。
他終於靜下來獨自一個人看著自己的房子,有貓,有花,有一個要等的人,這才驚覺原來他們到今天已經這麼久了。
等到天擦黑,莫北終於到家了。
在車上被堵了近一個小時,她打著哈欠進門,沒精打采地靠著門踢鞋子,隨手丟下的拖鞋東一隻西一隻,她往下瞥了眼,無力地吐了口氣,探著腳尖往回勾。
他走過去擼了擼她的腦袋:“這麼困?”
莫北撩起眼皮悶悶地嗯了聲。
他突然身子一矮,兩手繞過她的腰和腿,抱孩子似的將她抱了進來。
莫北身體乍離了地面,起初有些慌,隨即放鬆下來,頭靠在他肩頭,軟綿綿地哼哼了兩聲。
他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兩手護在她身後,問道:“火化出了什麼問題?”
“倒是沒有。”她只是暈車了犯困。
唐頌聽說不是火化的事,也猜出她是什麼原因這麼疲倦了。
“晚上吃火鍋,早點吃了早點睡?”
“嗯。”
莫北起身去洗手,看著唐頌把菜一樣一樣往桌上放,顯然都是周主任送來的那些,她有些猶豫,不知要不要再告知一下唐頌他媽來過了。
唐頌毫無表態,既不問菜的來歷,也不問她和周主任都說了些什麼。
飯後,唐頌洗碗。
她無聊地站在一旁看,像個沒有感情的監工。
“你媽來過了。”她突然說。
唐頌手上的動作微頓了一下,隨即嗯了聲:“我們打過電話了。”
他只是說打過電話,沒說誰主動,沒說電話內容跨度多少,讓人心裡沒底。
本著能解決絕不拖的良好習慣,莫北輕輕踢了下他的小腿:“你轉過來。”
唐頌不解,但還是關了水轉身來盯著她看。
她知道大多人因為他們之間的年齡差有些意見,周主任大約也是的。
莫北垂著眼睛反思自己,確實不是什麼討喜的人。
唐頌看她突然更沒了精神,緊張地問:“怎麼了?”
莫北反省的速度很快,並不是非常消極,認為還是先含蓄地探一下他本人的想法:“你看著我,會覺得不放心嗎?”
“嗯。”他點點頭。
“嗯?”莫北一愣,“你不放心什麼?我三心二意水性楊花見異思遷追求刺激?”
唐頌低聲笑了起來,伸手捏了下她的臉:“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不放心的只有她不小心傷到自己而已。
他手上有水,沾到了臉上,莫北嘖了聲,用手背抹著,邊皺眉回道:“你也知道我在問什麼。”
他也不逗她了,反問:“別人放不放心,你就不和我在一起了?”
“倒也不……”
他走近了一步,帶著灼熱的溫度低下頭,還溼著的兩手撐在她身體兩側。
和煦的節奏逐漸又變得粗暴,不知道誰咬了誰,她甚至嚐到了血腥味。
一股強烈的陌生感突然侵襲過來。
莫北警惕地睜開眼睛,撞進一雙陰沉深邃的眼裡。
他不是唐頌。
她一把推開他,用力擦著嘴唇冷冷地問:“你是誰?”
他冷漠的神情裡流露出一絲戲嚯,往後退了一步抱著臂似笑非笑地揚了下眉:“我是他呀。”
“胡說八道。”
“我胡說?”他冷笑了聲,“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還能活到現在和他黏黏煳煳的?”
莫北皺了下眉還沒來得及開口,被他一把捏住下巴:“他只是我的一個衍生品,而且這個身體你依然很熟悉,有什麼區別呢?”
“你說呢?”莫北撇開了眼睛,她很不喜歡他此刻的表情,他像個盜賊一樣用著唐頌的臉,還洋洋自得地試圖使用其他東西。
他作勢要吻,又被推開,嗤笑了聲:“他可以,我就不行?”
“不行。”
他皺著眉歪著頭,很不能理解:“為什麼?你不是喜歡這個樣子嗎?”
“我喜歡的只是這張皮嗎?”
她輕描淡寫的態度卻讓他瞬間變得狂躁:“這張皮底下就是我!一直都是我,他就是我,你愛他和愛我有什麼區別呢?”
莫北懶得再理他,準備離開去找大黑。
“你站住!”他跨步上前,試圖抓住她,卻被一股巨力制住手腳拍到冰箱上動彈不得。
大黑不知道去了哪裡,自從身份暴露之後,兩隻貓就時有時無的。
莫北想要不要出門去找,卻在此時發現,唐頌的氣息發生了變化。
明明是同一副身軀,他們卻連唿吸都好像有區別。
唐頌的手腳恢復了自由,可他依然靠著冰箱,沒有上前來,只是滿懷擔憂地看著她。
“你知道他的存在嗎?”莫北問。
唐頌點點頭:“上次大黑把他叫出來了。”
那之後,唐頌就時常會被他的情緒所影響,他偶爾粘人稚氣甚至暴躁的情緒不說全部,至少有一半是源於他。
莫北大概明白了,他們身體裡都還住著另一個人,就像分裂出的另一個從沒見過光的人格。
唐頌輕輕嘆了聲:“如果他再出來,你就躲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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