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歸塵
有人按了門鈴,莫北下意識地站直身體,而隨著容聲消失,她淡漠的臉上又浮現出屬於莫北的情緒特徵。
莫北茫然地低頭瞥了眼兩隻貓,想不起方才與容聲談話時的心理狀態了,腦子裡出現了明顯的割裂感,類似於兩個靈魂容納於一體但無法相容的感受,而她作為一個旁觀者,體會不到之前啞謎似的對話中有任何有用資訊。
門鈴間隔了一會兒,又試探般地響了一聲。
莫北收起一腦門疑問去開了門,門外是個女人,中年,有些與肖顏相似的氣質,兼具著為人母的溫婉,又帶著衝向陌生人而揚起的疏遠禮貌。
只不過幾乎無懈可擊的笑容在看清莫北時硬生生出現了道可疑的懵逼。
莫北不認識她,但她猜到這是唐頌的母親。
唐思年出師不算太捷,又被唐頌封了口,沒帶回去什麼有用的東西,周主任決定親自來看。
照片容易帶上拍攝者的小心思,唐頌拍照的角度十分微妙,莫北是在喂貓,臉上要笑不笑的,還有些許溫柔。
先前看到照片時,周主任心中不過是覺得自己兒子出息了,居然找起女大學生了,而今一看,這不是上回唐頌帶來醫院的那幾個打架鬥毆的女孩子的其中一個嘛?
兩相對望,久久無言,尷尬的氣氛越積越多。
莫北繃著神經,不知該說請進還是應該殷勤地給人拿拖鞋。
到底周主任年長有經驗會做人,很快把自己從未來兒媳是否會家暴的擔憂轉到兒子終於脫單了的喜悅之中,看向莫北的眼神頓時也變得慈愛了,在莫北把拖鞋放到面前時還試圖去擼她的小卷毛,以至於莫北抬頭差點撞到她的手,被嚇得一愣。
周主任拎著一袋菜,裡面零零總總看著有四五樣,繩口墜得緊緊的,看著分量不輕。
她彎腰換鞋,莫北順手給接了過來。
“唐頌他大伯家拿了些菜,自己種的比買的好吃,唐頌他沒幾天在家的,你一個人也不要對付,年輕更要養好,省得以後生病。”周主任自己說服了自己,接受了這個過分年輕的小女孩子,便顯得十分熱情,邊說著合上門,隨她一起把菜放進冰箱裡。
莫北都是即買即吃,冰箱裡沒什麼剩餘的東西,就是幾個蛋和牛奶,但廚房顯然有了開發使用的痕跡,看起來遠好過唐頌一個人生活時。
唐思年回家說這裡比起以前有人氣多了,周主任一圈看下來,也覺得如此,尤其看到陽臺那兩盆蔥和香菜,對著莫北就更熱情:“吃飯了嗎?”
“吃了。”
“唐頌很忙吧,他這個工作沒多少自由時間,很少能陪你吧。”周主任狀似無意地說著,悄咪咪打量著對方的神態,猜測判斷這段感情能持續多久。
莫北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倒是挺多,昨晚還有時間沒羞沒臊了一番。
但她不能說。
周主任就當她預設了,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頭一次覺得唐頌這個職業實在太容易孤獨終老了。
兩人一問一答的,很是生硬,周主任試圖從莫北嘴裡套出兩人私下裡的相處模式,看是否能找個突破口給唐頌念念經。正在這時,一直蹲在門邊的貓叫了一聲。
唐思年說他們養貓了,但周主任不能露餡,驚喜地看著它倆:“你們還養貓了?”
莫北嗯了一聲。
大黑二黑嘴巴甜不怕生,見了誰都能喵喵叫,周主任逗了會兒貓,突然覺得自己的幾番顧慮來得太早,自我反省了一番,覺得這回的目的只能止於送菜,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便藉口下午有班離開了。
送走了人,莫北頓感精疲力盡,長長地吐了口氣。
時間不早,她得去殯儀館了。
唐頌替她聯絡了殯儀館的一個工作人員,他們常來常往,很熟。
莫北蹭他的車上了山。
殯儀館裡外熱鬧非凡,等待的人面容慼慼,所有人頭頂上都籠罩著陰霾。
莫北被帶著從側門進去,經過休息廳時聽見裡面有人在爭吵,莫北停下腳步,透過視窗看,是幾個家屬在推搡工作人員,操著一口方言不知道在罵著什麼。
“他們在說什麼?”莫北問。
一同進來的工作人員聽了會兒,搖頭苦笑了聲:“他們不想在下午進行火化。”
莫北弄明白了他們的矛盾便沒興趣看這場聽不懂內容的爭吵,繼續往前走,只是還問:“這有什麼講究?”
“不少人迷信,說午時之後陽氣衰弱,恐怕招邪所以不宜火化,一般火葬場都會將火化時間定在上午,寧可信其有嘛,但是這批人送過來時就交代了,必須一起辦了,還不能和別的摻在一起,每天都有要燒的哪有那個獨立時間……索性就定在下午,十幾個爐子同時工作,也很快,三點不到就燒完了,沒事,鬧吧,就鬧這一場,以後就沒得了。”
殯儀館每天都要接觸這樣悲痛欲絕至歇斯底里的家屬,他表現得習以為然。
通往燃燒室的通道陡然變暗,進到深處兩邊再沒窗眼,彷彿也是刻意選擇了瓦數更低的燈,環境逐漸變得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的油脂氣味。
路上碰到其他的工作人員,他們推著屍體從旁走過,對於莫北的存在沒有表現出太多好奇的態度。
恰如他們所說的,焚燒過程很快,旋鈕一開,爐內烈火嘶鳴,外頭親人放聲大哭,一場悲切由高昂歸至落幕,亡者也脫出了軀殼,成為了最適於融於大地的形態,然後被裝進小小盒罐,最後也是以人的形式,遠離了被黃土同化的可能。
莫北之所以來,是因為心中對於這一場大型焚化持有著兩個截然不同的預演,要麼出現意外,要麼安安穩穩。
結果是後者,這在預料之內,他們集體死去,是為了杜絕後患,不會再鬧出什麼麼蛾子來了。
火化爐開開合合,百來個人由肉身轉換灰沫殘骨,確實很快。
莫北跟著最後一罐骨灰離開燃燒室,罐是白瓷,青花圍繞著其中的奠,看著是很冷清的色澤,又尚且還散發著滾燙的氣息。
休息廳裡的人沒剩多少個了,之前吵著鬧著的人也不知道抱著怎樣的心情不得不接手親人的骨灰,帶著所謂的不吉利回到自己的家。
入冬來難得天晴,陽光撒在殯儀館大門前停車場最外側的一小片地方,襯得這裡更加冷。
莫北謝絕了他人相送,一個人慢慢下了山。
山道彎彎曲曲,時而隱在山蔭下,時而露在日光裡,也如生命來去,兩相平衡。
莫北無法對生命的流逝產生太多的情感,但是在真正脫離了這座山,她完全暴露在大片不會被身後這座承載著悲切的山石草木再次覆蓋到的陽光底下時,哪怕冬日晚陽,溫度稀薄,她還是感到身上浮藻一樣纏亂的霾被驅離了。
逝者已去,生者當惜,惜往日,惜今時,惜未來。
她轉過身去,看著盤山路蜿蜒而上,有不計其數的亡靈在這條路經過。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摘自《往生咒》)
經文咬字晦澀,輕輕蕩入空中,莫北也不知這有什麼作用,之前腦子裡突然出現了,覺得可以念一念,沒有漂浮的金光,也沒有就此超脫的發著光升上天際的魂靈。
橙紅的太陽在經文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墜下山頭,夜幕即將降臨,只是傍晚的風似乎不那麼徹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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