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招魂三
我大氣也不敢出,僵硬地轉回頭,心想不會吧,萬倩有這麼恨我嗎?出來不好好待在圈裡,要跑到我後面站著,這是做鬼都不願意放過我?
再看孟子夜,他依舊閉著眼,嘴裡還在唸咒,跟說夢話似的。我心裡那個急啊,心說大哥你這是念上癮了嗎,你倒是抬頭看看啊。
看孟子夜沒反應,我又想叫洛秋水,按理來說他站在我們身後,應該是看到黑影了,然而他到現在都沒動靜,實在很奇怪。
難不成他也嚇傻了?我想轉頭去看,又不敢,只得稍微側過臉用餘光往後方瞄,黑影還一動不動站在我身後,卻怎麼也看不到洛秋水在哪。
這時,我突然發現周圍開始漸漸出現了許多黑色影子,它們高矮胖瘦不一,卻都在如夢魘般竊竊私語著,緩緩向我們靠近。
這是什麼東西?圍觀吃瓜群眾?我心中疑惑,恐懼感也隨之越來越深,不是隻招萬倩嗎,怎麼來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我不敢看這些黑影,只得把眼光投向地面,但又怕一抬頭就撞見一張鬼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此時只能聽見孟子夜的吟唱以及越來越雜亂的低語。這樣僵持了不知多久,我想大概差不多半個多世紀了,我終於耐不住性子,決心幹脆轉過去喊他一聲。
剛想轉身,就見洛秋水一個箭步衝到我對面,從孟子夜的登山包裡掏出一把紅色的桃木劍,正當他動作時,那些黑影突然停止了低語,齊刷刷地將頭轉向了他。
看到這情景,我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孟子夜還在不停念著咒語。
再看洛秋水,他此時已經手持桃木劍,巍然立於黑夜之中,眼中泛著陣陣寒光。
“先走。”他看了我一眼,提著劍就上去了。
“我是天目,與天相逐。睛如雷電 ,光耀八極。徹見表裡,無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洛秋水手中的劍紅光一閃,一劍噼在一個黑影身上,那黑影被噼成兩半瞬間消散成煙,洛秋水出手極快,勢不可擋,沒過多久,十多個黑影已然全都被打散了。
我感嘆洛秋水這功夫了得,連忙拍手叫好。
洛秋水嘆出一口氣,將劍收於身後。
“這事兒還沒完。”他說著,又像先前那般坐回天台的圍欄上,從兜裡掏出一支菸叼在嘴裡,一摸口袋,沒摸著打火機,便向我揚了揚頭,“火機,幫我拿一下。”
我心裡抱怨著這兩個人怎麼都愛使喚別人,但轉念又想,他們是來幫我的,我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擺臉色給他看,只好往地上撿了火機遞過去。
這會兒孟子夜仍是雙眼緊閉,絮絮叨叨地重複念著他那幾句咒語,我剛想問洛秋水他這什麼情況,洛秋水便先開口了:“他這是進去了。”
“進去了?”我疑惑地看著他,“進去了是什麼意思?”
“降靈儀式時,如果對方的精神力過於強大,召喚者的意識就會隨之進入到它的世界,”洛秋水緩緩吐出一口煙,抬手指了指孟子夜,“你要是進了圈,也會進去的。”
“那怎麼才能出來?”我看孟子夜一直保持這個樣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得靠他自己。”洛秋水掐滅菸頭,習以為常般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這架勢還有東西會出來,你先下去,今晚就先這樣吧。”
“不行。”我皺起眉頭,斬釘截鐵地說,“要走一起走,我待會兒不會拖後腿的,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麼忙呢。”
“就你還幫忙……”洛秋水斜眼看了看我,發現我正盯著他,又咳嗽一聲,語重心長地說,“等一下萬一要是出來什麼東西,我既要保護他,又要保護你,那不是分散我注意力嘛?所以你還是先回去,等事情一處理完我就跟你匯報,好吧?”
“等下要是遇到危險了我就跑,不需要你保護。”我拍拍他的胳膊朝他笑了笑,心裡都感嘆自己簡直大義凜然,這根本不像我平時的作風。不過他倆既然是來幫我的,我也不會就這麼撒手不管。
在觸碰到洛秋水的同時,我注意到他眉頭微蹙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隨後他又點頭笑道:“你這丫頭怎麼那麼倔,行吧,等會兒別嚇哭了就行。”
“這可就是你小看我了!”我跟著笑,心裡疑惑他剛才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兩人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我看了看手機,已經一點多鐘了,忍不住問他:“你說還有東西會出來,那我們得等到什麼時候?就不能先下手為強,把這個儀式結束嗎?”
“強行結束可以,只不過老孟可就慘了,說不定會永遠留在那個世界。”洛秋水點燃了今晚不知道第幾只煙,聲音懶散地說道,“況且,他們那些邪門歪道,我也不懂。”
我沒有再繼續問,用手扇走朝這邊飄過來的煙,轉頭看洛秋水的側臉。我熟悉的那個洛秋水不會抽菸,也不會嫌簡瞳拖後腿,讓她走。眼前這個人,老煙槍,小痞子,怕麻煩,不靠譜,做事魯莽不計後果,很多時候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一身的缺點……
可是他一旦答應的事情就會負責到底,有時候還帶有一點直男式可愛。這樣的洛秋水,又挺接地氣的。
我低下頭,踩滅了他剛扔掉的菸頭。或許現實中的洛秋水就是這樣的。
“簡瞳,我能問問你,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嗎?”他突然打破沉默問我。
“哈?因為我也受到詛咒了啊。”我坦然回答。
洛秋水搖搖頭,沒有點下一支菸,“在我看來,你沒有受到詛咒,你身上的那種力量,不是詛咒。”
力量?莫非他說的是狐媚氣息嗎?可是他既然發現了,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把我給宰了,反而要幫我。
見我有些驚訝,他繼續道:“我也說不準究竟是什麼,你身上的陰氣太重,甚至比厲鬼還重。”
我心裡陡然一緊,我書裡只寫過簡瞳天生帶有狐妖的一魄,可從沒寫過她有什麼比厲鬼還重的陰氣啊。
“所以,這也是你願意幫助我的原因嗎?”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洛秋水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而這種心情只是一瞬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那一貫痞氣的笑意。
“我只是因為你漂亮才幫你的,要不然躲都還來不及。”
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他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在心裡亂七八糟推測了一番,最終還是放棄了在這個時候去揣測他的心理。
此時原本已經停止了風又開始唿唿吹起來,頭頂上的月亮被烏雲遮了一大片,經過這段短暫安全的時間,我也終於平靜了一些,雖然那種不安感仍沒有散去,見洛秋水又在點菸,我也有種想跟他要一根的衝動。
這時,風中隱隱傳來一陣鼓聲,聲音十分縹緲,隨著風飄散在空氣中,我的心不禁又糾緊了,側耳仔細傾聽,聲音似乎就是從頂樓傳來的。鼓聲很有節奏,讓我想起了京劇裡的板鼓。
“這……這什麼聲音啊?”我擔憂地問洛秋水。
他仍是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抽菸,像完全沒聽見似的。
“別急。”他半晌才吐出兩個字,習以為常般地吐出一個菸圈,淡淡道:“還有一段開場呢。”
什麼意思?難不成這鬼出來還有個開場?
我還沒來得及問,就聽見持續不斷的鼓聲中多出了另一個聲音——女人的戲腔。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
沒有音樂,只聽得一個女聲合著鼓聲悽悽地唱著,聲音時遠時近,判斷不出究竟哪裡才是源頭。
我緊張地盯著那陣的中心,眼睛時不時朝洛秋水瞟,生怕這個唱戲的什麼時候就突然跳出來。
然而這戲唱了足足有十多分鐘,重來重去就《霸王別姬》那幾句,我感覺自己神經都快繃斷了,就是什麼也還沒看到。
“洛秋水,她這是要唱到什……”我說著轉頭去看洛秋水,這不看不要緊,一看直接把我膽都差點嚇出來了。
洛秋水身後的圍欄上,赫然蹲著一個穿著紅色戲服的鬼,白如牆粉的臉,血紅的櫻桃小嘴,扁平的下顎……這不就是那天在遊戲裡碰到的那個紅衣鬼麼!
我的脖子硬生生卡在轉頭這個姿勢上,動又不敢動,想叫也不敢叫,見洛秋水還在故作深沉地摁著菸頭,那紅鬼一雙手已經朝他脖子掐過去了。
“洛、洛秋水……”我此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見那紅鬼骨瘦如柴的手已經快碰到洛秋水了,心一橫想衝過去拉他。
片晌,洛秋水突然跳起來,手中的桃木劍只是向上一挑,便將那紅鬼的指頭生生切下了幾根,他隨即轉身向後退了兩步,躲過了紅鬼的憤怒一擊。
失去手指的紅鬼更加狂躁,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姿勢朝洛秋水襲來,它的速度非常快,洛秋水這次也沒來得及念他那大串咒,而是飛快從兜裡掏出一張黃符,食指與中指將符紙按於桃木劍之上,隨著那符紙發出了黃色光芒,他迅速將符按在紅鬼那雙腥紅的眼睛上。
那紅鬼立刻像是受到巨大的傷害一般,哀嚎著往後退,符紙貼著的地方正撕撕地冒著黃眼。
這可能才是真正的辣眼睛吧。我在旁邊都看呆了,估計嘴巴都是半張著的。
“靠,沒來得及撕雙面膠,估計撐不了多久。”洛秋水又從兜裡掏出幾張黃符扔給我,“幫我把後面的雙面膠撕了。”
“雙……雙面膠?”我從地上撿起險些被風吹走的黃符,將已經揉成一團的紙展開,發現這幾張符都僅僅是黃紙,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是背面歪歪扭扭地貼著雙面膠而已。
我照他說的撕開後面的雙面膠,舉著這幾張皺巴巴的紙愣在原地,他竟然用沒畫過的符來鎮鬼?還用雙面膠固定?沒開玩笑吧?!
那被黃紙辣完眼睛的紅鬼看起來更為憤怒,打了幾回合發現近不了洛秋水的身,於是乾脆站在原地不蠻上了,趴在離洛秋水不遠的地方死死地盯著他。
這玩意兒原來是有智商的,先前還以為已經失去理智了。我看那東西暫時不敢過來,就趕緊衝到洛秋水旁邊把黃紙遞給他,誰知東西才剛交出去,就見紅鬼那頭美杜莎一般的頭髮突然像蛇一樣迅速襲來,我見狀趕緊往後跑,誰知還沒來得及躲閃,就已經被頭髮纏住了腳,不等洛秋水出手,頭髮又以極快的速度將我甩開,我趴在地上滑了幾米,最終被甩進了召喚陣裡。
被它這麼一下,我感覺自己像是在遊樂場坐了一次瘋狂大擺錘一樣,坐在旁邊的孟子夜仍在閉眼唸咒,對周遭發生的這一切完全沒感覺。我艱難地站起來,發現自己正站在陣的正中央,原本發著紅光的陣眼,自我腳下開始逐漸變成近黑的暗紅。
我恐懼地抬頭,見洛秋水罵了一句髒話,與此同時,許許多多黑影正以成倍的速度圍繞著召喚陣出現,那種可怕的私語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洛秋水!”我大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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