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剝繭一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賓館的床上,電視機正咿咿呀呀唱著戲,我朝電視仔細一看,電影頻道正放著《霸王別姬》。
原來是電影。我暗自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我們之前下榻的那家賓館,四下無人,腦子正混混沌沌地納悶現在是什麼情況,就聽有門外有人開門的聲音。
我的心頓時又提起來,剛想往床上下來,門便開啟了。洛秋水提著個塑膠袋走進來,見我滿臉的戒備,挑眉道:“又見鬼了?”
“沒……”我搖搖頭,感覺自己都有些神經質了。
我剛想下床,便被洛秋水阻止了,“你剛陰間一日遊,體力消耗過大,還是好好休息吧。”他說著從袋子裡拿出一瓶飲料扔過來,我接住一看,哇哈哈AD鈣奶。
我盯著奶瓶子上AD兩個字,感覺剛才的頭暈目眩似乎好了許多。但隨之便覺一股黑暗之感鋪天蓋地地襲來,彷彿想要將我再次拖入地獄。
我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要保持清醒與鎮定,抬頭看向洛秋水,發現他也正盯著我看。
“你怎麼發現我在那的?”仍是不自覺回憶起剛才千鈞一髮的情景,我忍不住問道。
“在眼睛上抹了點血。”洛秋水在自己床邊坐下,又扔了一根吸管過來。
“你的血這麼厲害?”我聽他這麼一說,想到那些電視小說裡高人的血都是有各種神奇作用的,洛秋水也一樣。在小說中,他因為屬於至陽體質,所以才能成為非常厲害的道士,但這也直接促成了他註定英年早逝。他既然屬陽,那血應該是極陽之物,對驅邪破魔倒是彼有奇效,不過要說能看到陰間,這就有些奇怪了。
洛秋水聳聳肩,一臉坦然地回答:“是你的血啊。”
我“嗯?”了一聲,逐不解地看著他。他喝著哇哈哈,咬著吸管含含煳煳地解釋道:“你的血極陰,用來招鬼看鬼通陰之類的很方便。”
“不是,”我朝自己身上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明顯的傷口,“你從哪弄來的我的血?”
“上次你招魂的時候昏迷不醒,我順便抽了一管子。”洛秋水語氣十分平淡,彷彿在說自己上次逛菜市場順便買了棵白菜。
我看他這副淡然的樣子,立馬就炸毛了,一蹦跳到他床上,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你有本事再說一遍?什麼叫順便?”
他是倒沒被我嚇到,反而像看一隻猴子一樣笑起來,從自己衣服上拉開我的手,“你應該感謝我,要不是我及時用你的血找你,你現在可能已經在和閻王發脾氣了。”
我心想其實他說的也對,我這樣也是間接救了自己,但心裡總是氣不過,便又朝他身上狠狠打了一下,才又躺回自己床上。
洛秋水被打得“嘶”了一聲,揉著胳膊憤憤道:“你就是這麼對你救命恩人的?”
我瞅了他一眼沒吭聲,自顧自地喝著哇哈哈看電視。電視裡,張國榮正悽然地看著張豐毅,那種愛而求不得的眼神令人不得不為之嘆息。我上次看《霸王別姬》已是幾年前了,當時只感嘆這部電影確是佳品,到現在對它的記憶也已經十分模煳,現在再看,倒是多了一種懷念的意味。
電影放到中段,張豐毅對著張國榮說:“蝶衣,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唱戲得瘋魔,不假,可要是活著也瘋魔,在這世上,在這凡人堆裡,咱們可怎麼活呀。”
我呆呆地看著電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絲不易捉摸的東西。
蝶衣,程蝶衣。
電影《霸王別姬》中,張國榮飾演的旦角程蝶衣就是愛上了張豐毅飾演的段小樓,但礙於身為同性,程蝶衣不能直白地表達,更無法得到段小樓的回應。他演的是虞姬,也把自己當成虞姬,最後只能在現實的壓迫下如虞姬一般自刎而死。
都說人生三大悲,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而這個群體中,此時或許有許許多多人都在承受著某一悲。
這世上對同性之愛的態度有所寬容嗎?
答案是沒有。
那個時代的人是如此,這個時代的人亦如此。
我此時像是抓住了那一根稻草,拿起手機飛快地開啟那個疑似紅鬼寫的貼子。
“恍若蝶衣: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恍若蝶衣: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在口中輕輕念著這些句子,一種如同炸雷般的強烈震撼感在整個身體蔓延開來,原來是我一直忽略了這種可能,這樣的我和那些抱有偏見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洛秋水看我表情不對,問我怎麼了,我勐然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感慨而紅了眼睛。
“我知道了,”我看著他說,“紅鬼是個男人。”
這次換洛秋水不可思議了,他像是沒聽清一樣,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紅鬼不是女人,他是個男人。”我重複著,激動地跑到他身邊,指著手機上的幾行字。
“你看,樓主的名字叫恍若蝶衣。當時只看字,我還真想不到這個名字究竟有什麼意義,直到我剛才看了電視,回憶起了《霸王別姬》這部電影的劇情。”我激動地指著電視螢幕,“張國榮演的男主就叫程蝶衣啊,我想這個‘恍若蝶衣’,即恍然就是蝶衣的意思,樓主把自己比作程蝶衣,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洛秋水一臉費解地看著我,“或許他只是喜歡這個演員,並不能代表他就是男人啊。”
“不是,你知道這部電影的內容嗎?”
我見洛秋水搖搖頭,心想這小子剛下山,從與世隔絕的地方走進現代科技生活,然後剛開始就接觸了電子遊戲,對明星八卦什麼的肯定一無所知,更別說看這些老電影了。於是我繼續解釋道:“這部電影的男主角程蝶衣愛上了他的師兄,所以我對這個樓主的ID才會有這樣的解釋。”
“另外,”我沒等他反應,接著說,“你看這些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很多人對這句詩十分熟悉,卻都不知道這句詩出自《越人歌》,是講述同性情感的,不過因為這句詩也常被用作男女間的表白,所以我一直沒有注意它在這個貼子中的用意。另外,願為雙飛鳥,比翼共翱翔,這一句也是歌頌同性戀的,先前我只覺得這個樓主只是矯情兩句,隨意引用詩句罷了,沒想到用意竟這麼深。”
洛秋水皺了皺眉,似乎是聽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樓主的ID,加上他在文中所引用的詩句,都影射了他其實是一個同性戀。那麼貼子中所說的向葉汐風提過多次的‘秘密’,也就是關於他性別的這件事了?”
我點點頭,“但我有一點不明白,既然葉汐風已經知道對方是男人了,又為什麼還要答應和他見面,難不成他其實也有這方面傾向?”
洛秋水聳聳肩,“齊萬州又沒死,直接去問他不就得了。”
我沒有回應洛秋水的話,盯著電視螢幕開始整理思路。這次獲得的資訊量有點大,但也是我們向真相跨進的一大步。
現在可推測出的線索是:第一,紅鬼是個男人,他在與遊戲中的男友葉汐風,也就是齊萬州見面後,發生了一些事,導致他想不開跳樓自殺。至於其中的原因,我猜是因為許眉眉的介入,據許眉眉說,她是在去年十二月認識齊萬州,並於今年一月正式與他交往的。也就是說,在齊萬州與紅鬼見面前的這個時間段裡,他很可能已經認識許眉眉,並開始瘋狂追求她。當時許眉眉並不知道齊萬州有一個網戀物件,所以坦然地接受了他,我想,這也許就是紅鬼要殺許眉眉的原因。
第二,紅鬼要殺張熠的原因。這一點牽涉甚廣,可以追溯到他們的初中時代,張熠因為校園霸凌迫使兩個學生轉學,一個是吳純,她因為莫名原因被張熠盯上,曾想過自殺,但現在還活著;另一個是趙麒,他因為喜歡齊萬州而被張熠欺凌,之後轉學,但現在已經死了。
這自然而然就讓人想到了紅鬼,根據我所經歷的幻境與夢境結合,可以推測出紅鬼喜歡齊萬州,並且在今年一月到二月期間跳樓而死。當然,這或許也是齊萬州為什麼還要答應去見他,因為他們本來就認識,還是曾經的好兄弟。
結果已經可想而知了。
我的心情瞬間變得十分複雜,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看向洛秋水,他也正看著我,眼神平淡地喝著他的哇哈哈,直到聽見吸管在空瓶裡發出的空響,他把瓶子隨手拋進垃圾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吧,去趙麒家。”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