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尾聲
事情過去兩天後,我在遊戲裡收到了趙麒的信件。
你好,
這封信的開頭,我要先向你道個歉。
對不起。
再過幾天就是國慶了,長安又是漫天華彩,鼓樂喧天。可惜我那麼愛煙花,卻再也看不到了。
15歲那年,我發現了自己的一個大秘密。
我是同性戀。
至於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大概是因為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吧。
他叫齊萬州,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這輩子永遠放不下的人。
我把秘密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希望連自己也瞞過去。我也曾一直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一個男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內心感情的壓抑,我除了越來越藏不住的喜歡,就再沒有任何改變與動搖。
那時學校裡很忌諱同性戀這樣不如往常的事物,我除了怕被齊萬州知道,也怕被其他同學發現。我小心謹慎地保持著與他的距離,喜歡一天天增加,隨之增長的便是痛苦。
當時的齊萬州很受歡迎,追他的女生很多,他雖然不會接受,也不直接拒絕。但我知道他心裡那個人是誰,每次經過隔壁班時,他總會裝作不經意往裡看。
那個剪著清爽短髮,個子瘦高的女生。
他曾說他喜歡清爽灑脫的女生,而她就是這種型別,她叫張熠。
我知道他喜歡張熠,可我也知道,張熠和我一樣,喜歡同性。
有時候現實就如故事,甚至比故事還要狗血。
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下去,沒想到暴風雨還是在這個青澀的年紀席捲了我們。
據你所知,張熠是學校裡的大姐大,灑脫爽朗,卻也蠻橫霸道。她肯為喜歡的人做任何事,即使是被利用,這種喜歡隱忍卻又明目張膽,這是她與我的不同,也是我羨慕她的一點。
然而這種性格的她,卻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命運。
我還記得張熠喜歡的那個女生當著全校的面大喊趙麒是同性戀,也記得那個女生把我的頭按在小便池裡,在我的背後貼上“I'm a gay”的字條。
她向全世界宣揚,也嘲笑我是一個同性戀。
我當時並不懂,張熠明明和我一樣,卻為什麼要縱容別人這樣對我。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她並不是真的膽大,也不是真的灑脫,她也怕,怕這個世界知道她是同性戀,怕那種千夫所指的屈辱感。
她怕因此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她喜歡的那個人。
可即使如此,她又憑什麼要讓我去承受這些?她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可她卻選擇做一個站在背後支援惡意的旁觀者。
我什麼也不怕,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錯,但我怕齊萬州會因此而懼怕我,遠離我。
事實卻偏偏要如此。
我知道他不會去和喜歡的人結仇,但我只希望他能信任我,給我哪怕那麼一點安慰。可惜,我被張熠那夥人盯上後,齊萬州便開始逐漸疏遠我,甚至刻意躲著我。
這大概才是最後一根斷裂的稻草吧。
我曾向我們班主任反應過,也曾向張熠他們班主任周霄告過狀,我原本以為周霄身為年級主任,一定不會容忍自己班的學生做這種事,可我又錯了,他只是勸我不要伸張,並用一大堆所謂大人的道理搪塞我。
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後來我時常帶傷回家,事情鬧到家裡也知道了,父母得知事情經過,第一反應不是心疼與暴怒,而是質問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男人。
呵呵,你看,你能猜出我是誰,能強大到去保護一個曾經的惡人,卻永遠都猜不到這世界究竟有多冷漠。
無奈下,我只能聽從父母的安排轉學,我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和齊萬州說上一句話,甚至再也不能見到他了,可我竟然一點也不後悔自己曾經喜歡他,他是我的初戀,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愛的人。我或許不是真的喜歡男人,我只是喜歡這個人而已。
我父母收了張熠家的錢,答應不把事情鬧大,我甚至沒得到一個道歉,就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學校。我知道他們在怕什麼,他們怕親戚朋友,周圍的一切人知道我是個“不正常”的人,他們怕自己也被如此對待與嘲諷。
可笑至極。
命運的泥潭不會因為你盡力掙扎,或改變一個姿勢就停止將你吞沒。
父母曾多次想把我送進戒同所,我自然也學聰明瞭,轉學後盡力裝作“正常”的樣子,回家經常和他們討論新學校的哪個女生長得好看,誰又和誰談戀愛了。
他們還真相信我回歸“正常”了,可他們並不知道,我在新學校並沒有什麼轉變,甚至更為寡言與不合群,我沒有交到一個朋友,甚至像一個啞巴,一個影子一樣生活。
你可能會問我,想過去死嗎?我當然想過,但我還不甘心,我不相信這世界上就真的容不下這樣一個我,也不信自己做的就是錯。我以為就自己就會這樣度過自己的一生,可沒想到,更狗血的還在後頭。
上大學後,我已經完全成為別人眼中完全“正常”的一個人,除了不愛說話,不擅社交外。在學校,我正巧遇到了初中同學吳純,她與張熠同班,也受過她的欺負。吳純告訴我,我轉學後,她繼續受到了張熠一行人更為強力的校園暴力,險些自殺,她說她恨這些人,總有一天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何嘗不恨他們,但我們都屬於弱者,又如何有能力去和強者對抗呢?
我開始接觸網路遊戲,因為它能讓我在虛擬世界中放鬆自己,漸漸的我開始愛上在網路中的感覺,甚至是沉迷其中。
事情的轉折就發生在遊戲裡。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我在遊戲的QQ群裡發現了一個人。雖然我們已經互相刪掉了所有聯絡方式,但我一直記得他的所有號碼,我不會忘,也不會記錯,是他。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優秀又受歡迎。我記住了他的遊戲ID,葉汐風,我知道他是本區很出名的人,也是最厲害的玩家之一。
當時的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再次遇到他,而這樣的我在遊戲裡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透明,他的身邊總是圍著很多人,自然不會注意到我。
我開始偷偷在遊戲裡跟著他,我單方面加了他的好友,經常在遠處偷看他,回想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日子。
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後來,你也知道了,在那個煙花綻放的長安,他主動找我搭話,我表面十分冷淡,其實不知所措,欣喜若狂。
我還以為我們又能回到過去,甚至妄想還能與他更進一步。
我給他發假照片,用變聲器和他說話,與他成為遊戲裡的情侶後,我曾向他暗示過自己其實是個男人,他說他知道我發的是假照片,即使我是個男的,他也不在乎。我如何不明白他的情話隨口即來,虛情假意,可我偏偏就騙自己相信了,我相信他真的會喜歡男人,喜歡這樣一個我。
老天給我無數苦難,甚至更為殘忍地,給我一點希望後,又無情地抹殺。
決定見面後,我幾乎每天都沉浸在一種期待與焦慮中。父母察覺到了我的異常,偷偷在我手機裡看到了我與齊萬州的聊天記錄,他們發現我還喜歡男人,便只是不停地訓罵我,將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去學校,沒收我的手機,斷絕我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可這些又怎麼能關得住我?我無論如何也要去見他,即使他見到我後會狠狠揍我一頓,或是用各種辦法羞辱我。只要能再見他一次,我就已經滿足了。
我偷跑出家,回到學校,卻從吳純口中得到了一個訊息。齊萬州現在正在追另外一個女生,並且已經快成功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個訊息的我,竟產生了強烈的妒意,甚至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我打消了之前所有的念頭,決定不去赴約了。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幾天,我偷偷跑到他的城市找他,正好看到他在那個女生面前溫柔體貼的樣子。
我想,或許他早已經知道我是誰,答應見面,只是為了捉弄我而已。
回到家後,我捱了一頓揍,被父母說不孝,辱門敗戶。他們哭天喊地,痛心疾首,只因為我喜歡男人。
到這裡,故事就已經接近尾聲了。聽說同性戀無法進入天堂,我始終不能理解,自己究竟錯在哪。
我站在天台上,那天的夜空烏雲密佈,連一顆安慰我的星都找不到。
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我只用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就好。
高中時,我看了一部電影叫《霸王別姬》,發現自己與程蝶衣很像,即使時代不同,但很多偏見與歧視不會改變。
我很喜歡蝶衣這個名字,我懂他為什麼要拼命抗爭,也明白他為什麼要放棄抗爭。
跳下去的一瞬間,我終於想明白了。
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
耳機里正迴圈播放著Troye Sivan的《H E A V E N》,我盯著遊戲介面發呆了很長時間,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如鯁在喉。
這時耳機裡忽然傳來收到訊息的聲音,我點開一看,是論壇有一條新訊息。
發信人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這一串混亂如同亂碼的英文ID,讓我下一秒就想起了他是誰。
那個將小說發在網上的人。
他的回復只有短短八個字。
【我是瞭解一切的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