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兩弱智審案
吃過晚飯,朱江又讓女兒領著何秀才在後院假山荷池轉了幾圈。你懂的呀,要說老夫老妻吃飽了飯去散步,基本上內心是沒有任何波動的,但小年輕,尤其這種情竇初開的,肩並肩走在一起,想貼近一點,又不大敢貼過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感受異性散發的誘人荷爾蒙,走著走著,偶爾兩人的手不經意間碰了一下,便都羞紅了臉,心中小鹿亂撞。
初戀時曖昧期的小悸動——這種體驗,可以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從第二次談戀愛開始,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感受了。再多換幾次戀人,多談幾次戀愛,內心的情感就變得與愛情無關了,只不過像逛街購物一樣——這個價效比高,我要這個。
初戀的曖昧期固然美好,但是已經沒有時間讓這兩個人細細品味了。送走何秀才的時候,朱江便委婉將實情告知。“委婉”的意思就是,他不會直接說,你小子賺大發了,要不是被逼無奈,你才娶不到我家的閨女呢!而是表現出十足的誠意,說他家閨女進宮當宮女供人使喚,還不如嫁給有文化的秀才幸福,如若何秀才不嫌棄,便幫個忙,娶了他家閨女。
何秀才早就動心了,只是自己一介貧寒書生,方才還在暗歎命苦,配不上人家大小姐,現在聽朱江這麼一說,心裡樂開花了!
次日天明,朱江一開門,何秀才的帖子就到了,雙方開始過細貼,半天功夫,就把婚事定下來了,也就是說,朱江如願以償,幫女兒拿到了結婚證。
這下就不必擔心女兒被官兵送進宮裡去了,可又有一節,何秀才是朱江理想中的女婿嗎?顯然不是,他並不想把閨女嫁給一個窮酸秀才。婚約雖然定下來了,但是朱江以“時間倉促,從長計議”為由,未定婚期。
何秀才想得簡單,反正我們立下婚約,這姑娘就是我娘子了,婚姻大事須馬虎不得,等岳父得了空,我們再商量此事,挑個好日子拜堂成親不遲;朱江的想法與何秀才恰恰相反,立下婚約乃是無奈之舉,能拖就拖能賴就賴,最好永遠不成親,最後找個法子,讓婚約作廢。
缺少了拜堂成親這一環節,朱婧涵就始終不是何家的人,因此也不進何家的門。何秀才只能到朱家跟大小姐談戀愛。談了大半年的戀愛了,何秀才三番五次詢問成親一事,朱江只避而不答,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半年的時間,很多事情是會有變化的,譬如說,朱江結識了一位年輕有為的富商——朱徵的兒子——朱江的理想女婿。
朱江並不認識朱徵,只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朱徵的兒子。後來朱江想辦法與朱徵見面,兩人定下計劃——就說朱江和朱徵兩家世代交好,又是同姓,便似一家人一樣親,因而早已指腹為婚。事情就變成了,朱江的女兒本該嫁給朱徵的兒子,何秀才是來搗亂的。
朱江派人去請何秀才把婚約拿來,說是核對一下資訊,擇日成婚。這個呆秀才笑得合不攏嘴,屁顛屁顛就拿著婚約跑過來了。結果,當著何秀才的面,朱江撕毀了婚約,翻臉不認人,把何秀才趕了出去。
何秀才也沒心念書了,回家想了三天,終於想明白了——我被騙了!
嗯,想了三天才明白,就這個智商,不被騙都沒有天理……
何秀才不服,就報官來了,要跟朱江打官司。
這個案子已經審過一遍了,知州大人拿不定主意,現在特邀胖子在旁聽審。堂上坐著知州大人和胖子,底下跪著的三位,就是何秀才、朱江和朱徵。
何秀才狀告的是朱江,朱徵作為案情關聯人上堂。還能說什麼,幾個人就這麼點事。何秀才說,本來立下婚約,朱江把閨女朱婧涵許給了他,現在朱江不僅出爾反爾,還撕毀婚約。
知州問何秀才:“你所言屬實?可有相干證據?”
何秀才說:“我有一紙婚約為證。”
知州說:“呈上來。”
何秀才說:“被朱江撕爛了,無證可呈。”
知州喝道:“放你孃的狗屁!什麼證據都沒有,你是到這兒煳弄本官來的嗎?!”
何秀才說:“朱江家裡興許還留有殘餘碎片,還望大人查明。”這就是書呆子說的話,朱江這種老奸巨猾的人,撕毀了婚約後怎麼可能會留下痕跡讓人找到,早就把碎紙片燒成了灰,倒進了水缸裡。你查唄,水缸裡的水有點髒,犯法麼?
總之何秀才是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自己說的話,反而朱江很有理,旁邊有個證人朱徵,兩人跟唱雙簧似的,表現的親密無間一家親,是的沒錯,我們就是一家人,兩個孩子打從孃胎裡就早已指腹為婚了,何秀才就是來搗亂的。
知州跟胖子說:“兄弟,這件事情就是這樣,昨兒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哥哥我不知如何裁決。你說呢?”
“我……我說什麼?”胖子苦笑道,“我就是來湊熱鬧的,哥哥你跟我兄弟相稱,可是官府審案,我可沒膽子開口。哥哥你自作判斷罷。”
“不,”知州一把抓住了胖子的手,“兄弟,你不是來湊熱鬧的,哥哥就是請你來協助我審案的,有何看法,你儘管放心大膽說出來。”
“既如此,我斗膽問一句,”胖子說,“那個秀才,不是說朱江家裡可能還有婚約的殘碎紙片麼?哥哥你查過了?”
知州說:“查過啦,什麼也沒有。”
“哦,那就是這個秀才胡說八道,”胖子說,“朱江和朱徵說的比較有理。”
這位知州大人拍響驚堂木,宣佈道:“何秀才胡說八道!朱江所言有理!”
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等待知州大人的判決。
知州大人也屏住了唿吸,正襟危坐,過了許久才扭頭悄悄問胖子:“大夥都瞪著我幹嘛?我說的不對麼?”
要不是在公堂上需要注意形象,胖子早就把牙都笑掉了,“哥哥您太可愛了……你說的對,但是你要接著往下說呀,何秀才胡說,朱江有理,然後呢?你不能光評理,你得做出個判決呀,這姑娘到底嫁給誰呀?”
知州大人一拍驚堂木,指著跪在地上的三人怒吼:“混帳!本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們還不明白本官的意思嗎?”
明白呀,在場所有人都明白,既然知州大人這麼說了,那就是何秀才敗訴了。但是總得有個具體的判決結果呀!朱江也想說“明白了大人,沒我們什麼事兒了,我們先回去了,拜拜了您嘞,至於這個何秀才嗎,他騷擾我家閨女,又在公堂上煳弄大人,您少說也該罰他五十大板”,朱江想說,他可得敢說呀!堂上坐的是知州大人,誰敢教知州大人如何判案?
這位知州大人又是個怪咖,一會兒嬉皮笑臉平易近人,一會兒又火冒三丈罵爹罵孃的,翻臉比翻書還快。誰都看出來了,這是個煳塗知州,斷個案子都不會斷,話說一半就不往下說了,也沒個結果,一句“你們還不明白本官的意思嗎”,就算結案了?誰都看不懂這位知州大人在幹嘛,可誰也不敢問。
堂上又沉寂了兩分鐘。胖子實在是耐不住了,低聲提醒到,“哥哥,你就直接說,朱家之女嫁給誰,堂上這三人,分別如何處置。”
“兄弟你說,你說怎辦就怎辦。”
這麼一來胖子就慌了,本來是抱著湊熱鬧的態度來了,現在這位知州大人發神經了,胖子說什麼他就聽什麼,相當於胖子在審案。胖子可就不敢亂說話了,心說這算怎麼回事兒,你知州大人不斷案,讓我斷案?我可得會呀我!弄出個冤假錯案怎麼辦?
胖子沒了主意,就想找小稀。拿眼一掃,小胡姑娘倒是難得沒胡鬧,坐挺穩的,只是原先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坑爹小孩不見了。
“這兒呢,不用找了。”小稀扯了扯胖子的衣襬。
胖子和知州大人低頭看,才發現倆人腳下鑽出來個小腦袋。
小稀站著也就是這個高度了,腦袋剛好夠坐著的人的腰部,說話的時候要仰著臉,叉著腰嘟著嘴一臉嫌棄,“你們兩個笨蛋,會不會審案呀?”這個小孩才不管你是知州大人還是天王老子呢,一律都叫“笨蛋”。
胖子和知州大人不約而同搖搖頭,表示不會。胖子搖頭很正常,他跟小稀的交流方式向來如此。知州大人也跟著一起搖頭,這令胖子很意外——天底下還有這麼謙卑誠實的官員?
“哼,這麼簡單的案子都斷不了,還要學人當知州!”小稀噘著嘴,滿臉鄙夷。
知州大人低聲下氣,“是,是,您教訓得是。現在該怎麼辦呢?”
胖子都快從椅子上跌下去了——這位知州大人……果真是腦子出問題了吧?!我說什麼他都聽,小稀,一個小屁孩說的話他也聽,敢情只要不是他斷案,誰來都行唄?
小稀舉起兩隻小手,勾了勾手指,示意胖子和知州大人湊近一點兒說話。胖子和知州大人就都把頭埋到了桌子底下聽小稀要說什麼。小稀一手勾一個腦袋,往中間一收,讓胖子和知州大人的腦袋對撞了一下。小稀才不緊不慢說:“你們的腦子是什麼做的?他們爭來爭去,都只是為了一位姑娘,你們審案竟然都不傳那一位最重要的姑娘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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