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問出身
這個衙門簡直就是個海鮮市場,很多衙役其實都是鯨魚精在水底下結識的小妖精。所以這是個非常和氣的衙門,大家都是自己人不需要擺官架子,再說了,這位知州大人也不怎麼懂擺官架子,它是來實習的……
因為它並不是很懂人間的規矩,更不明白官場裡的規矩,所以它需要學習。鯨魚精還是挺聰明的,要求章魚精幾個小兄弟出去找比它厲害但是又無意傷害它的妖怪——比它厲害,在人間混的時間長,就比它有經驗,能教它;無意傷害它,說明它找到的不是兇殘的妖怪,不會教它幹壞事。
小胡姑娘已經是妖精界戰鬥力墊底的了,然而她的道行還比鯨魚精高一些。這個鯨魚精真是個好孩子了,快畢業了就出來實習,有不懂的地方,也很虛心的聽取別人的意見,尤其特別尊重它的老師——小稀。
小胡姑娘和小稀當然是早就看出來了,這知州是鯨魚精。小胡姑娘在房間裡其實和小稀商量過,讓這個妖怪當知州,會不會禍害百姓?咱要不要做點什麼?但是小稀說,這鯨魚精是生性善良經常在水面上救人的妖怪,雖然煳塗了點兒,但不會想著害人,與其讓一個利益燻心的凡人當知州,倒還不如咱好好調教調教,讓這個鯨魚精成為一個造福百姓的好官。
小稀帶著這個笨蛋知州上了一節法庭實習課,也不知道這個笨蛋知州有沒有學到一些東西,可是小稀已經不能繼續當老師了,他還要跟著胖子去京城呢。小稀只好勸這位笨蛋知州多看書,臨走時又再三強調審案鐵律——誰給你塞錢,誰就是虧著心的,辦他。
你想呀,窮人想欺負有錢人,很難;有錢人想欺負窮人呢,那就很容易。根本原因就是官員貪贓枉法,斷案的時候只談錢、不論理,導致了窮人無處伸冤,富人肆意妄為。只要遵從小稀總結出來的這一條鐵律斷案,基本上就不會有冤案。
知州給胖子一家人送行,一直送到城門外,依依不捨,灑淚告別。
小稀站在車轅上,搭著知州的肩膀,說:“兄弟,沒事的,別緊張,我給你一個錦囊。”
胖子跟知州道別,翻身上車,拉韁甩鞭。小稀進了車輿,坐在小胡姑娘腿上。車軲轆轉了轉,往前駛去……
知州大人手裡捏著錦囊,呆呆愣愣佇立在城門邊,含淚目送胖子一家人離開。小胡姑娘探頭看了一眼,把頭縮回來,拿下巴頂了頂小稀的後腦杓,笑問道:“小稀,你說,他會成為一個好官嗎?”小稀說:“放心吧娘,我已經給了他錦囊妙計。”
州,是管著縣的,要打官司,一般不能直接越級找知州,只能找知縣,知縣處理不了的,才上報,由知州審理。
因著何秀才一案,這位剛上任的知州大人名聲大噪,老百姓都說,新來了一位明辨是非的父母官。而且這位知州大人平易近人,甚至都不需要人擊鼓鳴冤,你只要在衙門口徘徊一下,這位知州大人就會自己迎出來問你:“親~有什麼冤屈嗎,需要打一場官司嗎親?”
有這樣的知州,誰還找知縣呀?不管大事小事,殺人放火啦,還是家裡丟了一隻雞啦,都直接來找知州伸冤!知州樂在其中,成功處理幾樁小案,得到老百姓的五星好評後,更是春風滿面。這一天,又來了一樁撲朔迷離的大案,令我們可愛的知州大人難斷是非,煞是頭疼。
不過……嘻嘻,不要緊的,知州大人有法寶!知州大人一低頭,打腰間內兜掏出個錦囊來,解開了來,伸手進去摸出一張小紙條,展開來看,便是小稀留給他的錦囊妙計!只見紙條上寫著:“你自己看著辦唄。”知州大人感覺自己也很冤屈,不知該上哪兒申訴……
這位可愛的知州大人能處理多少大小案件,為老百姓做多少好事,那是後話。咱暫時也不大清楚,暫且不提了。
胖子一家人離了巴州,繼續往開封府去。如果用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理論來說呢,胖子他們前行的方向應該是北偏東63°,但是往這個方向去呢,就全是荒山野嶺,一來全程荒涼,沒有可供歇腳的好去處,二來翻山越嶺,行路艱難。所以就不能在起點和目的地之間畫直線,而是彎彎曲曲的曲線,繞著路走。
這點應該不難理解,自古以來行路都是如此。我們每次出門要去什麼地方,只要是距離稍遠一點的,那就都是七折八拐繞著過去的,沒有說直接劃一條直線就過去的。任何時候,我們的實際路程都比地圖上顯示的直線距離要多出一些,甚至超出幾倍都有可能。
胖子他們行走的路線亦是如此。開封的方向在北偏東63°,他們行進的方向卻選擇了北偏西15°,先往偏西方向走一段,可以到利州,經過利州,再轉東北方向,至興元府。
從胖子他們這個位置出發,在利州轄區內,應該是先到葭萌、然後過益昌,最後到綿谷,出綿谷,通興元府,按現在的行政區劃來說,這個行程就是從四川跨進陝西的過程。所以胖子他們現在上路,見到路上行人,首先要問的就是葭萌縣怎麼走。
在沒遇見行人之前,胖子還有個問題要問小稀——自然就是關於那位知州大人的啦。由鯨魚精冒充的知州大人,跟胖子稱兄道弟,胖子也是頭一次參與審案過程,不失為一次奇妙有趣的經歷。可是這位奇葩知州究竟是什麼來頭,直到與知州分別,胖子也沒開口問過。
當著知州的面,他怎麼問?——“你這個知州水分太高了,老實說,你是花錢買了個官呀,還是你把原本的知州殺了,冒名頂替呀?”——他沒法兒問呀!只能在心中揣測,卻是實在不該直接問人家如此凌厲的問題。
現在胖子他們已經離巴州十萬八千里遠了,其實不管那個知州是什麼個情況,都與胖子無關了,但是好奇心的驅使,還是使得胖子忍不住要問一問小稀,弄清楚這件事。這孃兒倆顯然知道事情的真相,然而卻沒一個人主動跟他說,所以胖子的問題要分為兩個。
第一個問題是:“小胡,小稀,你們不覺得那個知州很怪麼?不像是普通的官員。”
小胡姑娘順嘴就說:“當然啦,那個知州本來就不是普通人類,那是鯨魚成精,跟我一樣,是個妖精。”
胖子驗證了心中的猜測,倒也見怪不怪,不會那麼驚訝了。接下來他還要問第二個問題。對胖子來說,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比第一個問題重要得多。胖子的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你們孃兒倆知道那個知州是妖怪,卻不告訴我?”
小胡姑娘想了半天,回答不上,吐了吐舌頭,望向小稀,悄悄說:“對呀,你為什麼不告訴你爹?”
小稀低頭拍了拍小胡姑娘的手,呢喃道:“小事,別慌,忽悠這個笨爹爹還不容易嗎?”
於是小稀抬起頭來,看著胖子的背影,語重心長道:“爹呀,他是人是妖,你真的介意嗎?我們這一路走來,妖,也有淳樸善良的;人,也有窮兇極惡的。咱們只需辨別是非黑白,向善祛惡即可,不必過問他人身世。”
這個孩子向來坑爹,但有時候隨口說出來忽悠他爹的話,卻令胖子無比欽佩。甚至於胖子心中有些羞愧——難怪這個孩子看得清的事物我卻看不穿,這個孩子對待世間萬物的境界,遠在我這個俗人之上呀!——看一看自己身邊,劍哥,小胡,小稀,哪一個是普通凡人?是了,小稀說的沒錯,是人是妖或是鬼,都不是應該關注的重點。我們只辨黑白,不論出身。
胖子解除了內心的疑惑,馬兒跑起來就更歡了。不多時,已經臨近葭萌縣。“臨近”在這裡的意思就是,快到了,但是到不了。天黑了,胖子他們要歇一歇,明兒起來再走上一兩個時辰,便可到達葭萌縣了。
讓他現在再咬咬牙堅持一兩個時辰,趕到葭萌縣,不行嗎?可以,但是沒必要。進了葭萌縣,也不見得就有什麼天大的好事呀!餓了就吃,累了就歇著,沒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住在荒郊野外,也權當是遊山玩水了,胖子這一路去往開封,不可避免要有如此經歷。
不可能走到哪兒都有一座破廟在等著胖子入住。還好有馬車,空間寬敞,夠孃兒倆睡覺的了,胖子知道自己胖,也不想去跟孃兒倆擠在馬車裡。孃兒倆在馬車裡歇著,胖子就倚在車邊,或者找個石墩,半倚半躺著,湊合一宿便是。
荒郊野外,沒有遮風擋雨之處,夜裡氣溫下降,一陣風颳過,胖子打了噴嚏,睜開了惺忪睡眼。恍惚聽見不遠處有狼哞之聲,胖子便起身來,支起了火——早就撿了些乾燥易燃的枯枝落葉,以便生火驅趕勐獸,這是野外生存所應具備的基本意識。
點起了火,胖子眨眨眼,四處張望,提防勐獸襲擊。隱約看見不遠處的草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草叢在大幅度地搖動。定睛觀瞧,草叢裡竟然……鑽出一個人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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