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名乞“留一錢”
人,總是貪得無厭,一個乞討者,總希望自己得到的越多越好,像胖子這樣守原則的,少之又少。
胖子向人討錢,只要一文錢,多給的不要,而且說好了,今生僅此一次,討過一回錢了,就不會再討第二回,可以說,人們根本就沒見過這樣的乞丐,僅僅兩三天的時間,胖子就成了乞丐界的紅人了。
胖子本姓劉,“胖子”是老家的小夥伴給起的外號,身在異鄉,別人可不知他姓甚名誰。為了更好地跟別人打交道,擴充套件自己的“事業”,胖子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劉一錢”,諧音即為“留一錢”之意——只要人人都捨出這麼一文錢給我胖子,我就能回家了。
一文錢,而且今生只討一回,再不討第二次,大夥都覺得有趣,竟還有如此乞丐?再說了,一文錢,本也是極小的數目,大夥也都樂意施捨。
不出三天,“劉一錢”的名號已經響噹噹了,大街上大夥見面,對話如此:
“早啊李兄,咦!你見過一個乞丐嗎,只要一文錢。”
“哦!見過見過!你說那個‘留一錢’是吧?喏,我剛給出去一文錢,他往下一家去了。”
這幾日內,大夥見面都不問“您吃了麼”,都先問“見過劉一錢嗎”。就這麼一句話你問我,我問你,傳來傳去,於是大街小巷,人盡皆知,乞丐劉一錢,今生只取一文錢。
光是聽別人津津樂道,便心覺有趣,有所耳聞的人幾乎都單獨留出一文錢來,專等著這個胖子來討錢。
胖子在乞丐界混得非常成功,他的一個小小決策,使得他乞討之路順風順水。以前還需費半天口舌,方能討到錢,現在只要一跟人報號,說自己叫劉一錢,人家很爽快地就把錢給了,他可不知道,自己的名號已經傳播甚廣了,有些人早早就捏著這一文錢盼著他了。
您想呀,那會兒也沒電腦沒手機,人們全靠聊閒天傳瞎話找樂趣,一有什麼奇人趣事,頃刻就遍傳開了。胖子現在簡直就像個大明星一樣,人們都盼著——你看你看,劉一錢走到東口張家了,馬上就到咱這兒了,快快快,先拿出一文錢來等他!
有些人故意拿出一錠銀子來測試傳言的真偽,胖子果真不貪,推辭不要,只願討一文錢,人家說只有一錠,沒有碎文錢,胖子謝過人家,道聲打擾,也就走了,寧可分文不取,也不要一錠銀子。
此類事情越傳越廣,流傳過程中又添油加醋,輔以各種醬料爆炒,越說越誇張,愈傳愈玄乎,好好一個小乞丐,都快被傳成一個神人了……
他缺錢麼?給一百兩銀子他都拒絕,非要討那一文錢,是為什麼?嗯,他一定不差錢!那還用說嗎,真缺錢的話,一文錢又夠他做什麼?他不僅不差錢,還是個大富翁,出來乞討可能只是個興趣!哪有這麼奇葩的興趣?他一定是神仙下凡,行遍天下,驗測人心而已!
胖子是毫不知情,只覺得這一行越來越好混了,報上名號就拿錢,可以呀!這種好事上哪找去?能填飽肚子,還能攢些錢,一小段路一小段路的走,頂多不過一年半載,興許走著走著就到家了呢!只走這麼幾天,胖子已經看到了希望,彷彿家鄉就在眼前了。
您想一想,如果全國人民每人給你一毛錢……別看錢少,聚少即成多。一文錢是什麼都做不了,但是這幾天下來,胖子已經攢了一吊錢有餘了。
有錢了就好辦啦,胖子租馬、乘船,跑一段,下馬、下船了又沿街乞討,攢了錢再租馬、乘船,又跑一段。這麼一算,也許三兩個月都能到家啦!越來越有盼頭!胖子也跑動得愈加勤快,穿大街過小巷,到處“收保護費”。
每晚睡前心念一遍“我快到家了”,更加幹勁十足,清晨一大早起來又繼續收保護費去,我,劉一錢,嗯你懂的,謝謝,走了您嘞!
一說自己是乞丐劉一錢,人家就說,哦,留一錢來啦,給你留著呢!拿去,這是你的一文錢。
張嘴就拿錢,效率非常高,乞丐的活,幹成了劫匪一般,偏偏被劫的這些位還都心甘情願!大夥似乎達成了共識:看見別的乞丐可以不理,但是見了劉一錢,怎麼也要給他留一錢。
這一日,討完了錢,胖子美滋滋地上了船。好,下了船,離家鄉又近了一些。胖子迫不及待想要細數一數現今身上已有多少資本,但在船上不能把錢拿出來。
出門在外,最忌“露白”,因為銀子是白花花的,所以“白”就是代指錢。以前的治安環境極差,出門在外一開啟包袱,讓別人看見包裡裝著銀子了,那麼就有極大的危險,很可能招來賊人劫財害命。
胖子喜氣洋洋,笑容滿溢,在船上翹著腳抖抖抖抖的,心裡就憋著,一會兒下了船找個安全的地方數一數錢,預計一下何時能回到家。回家,回家!想想心裡就覺得美。
從繁華鬧市坐船,下了船,到達的地方卻不是另一個繁華的都市,而是小鄉鎮。有些人是原本居住於此的,有些人是做買賣。居住於此的,到這就是回家了,都回家歇著;跑生意的商人們到了這裡要另僱馬車往鬧市去。
就跟現在的計程車集合在某個地點等客一樣,有不少馬車在這個碼頭等著接客。乘客們下了船,往家走的往家走,想往外去的就上車往外去,滿滿一船的人,下了船後轉眼就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幾輛沒攬到活的馬車,車伕還在焦急等待,見胖子走過,就都紛紛開口詢問,“去哪兒呀小兄弟,我送你去呀,車又快,價錢又便宜,還可以玩漂移”,胖子只搖搖頭,表示不想坐車。
別人趕往鬧市,是急著談買賣或者吃喝玩樂,像胖子這個當乞丐的身份,就沒必要坐車趕去了。而且身上的錢既少,又來之不易,實是捨不得花錢坐車。
見胖子搖頭,幾個車伕又說,“你想走出去可還得走些時候呢小兄弟!上車走多快呀!哎哎……別走啊,現在也沒什麼人了,我不等了,你上車唄,八折,好吧?哎好啦,給你打五折啦!”
胖子扭頭問:“免費行不行啊?”
車伕就別過臉去各忙各的,再也不搭理這個憨胖子了。等胖子走遠了些,背後就響起一陣罵聲,隱約是在祝福胖子,祝願他走路撞了鬼,摔跤折斷腿。
胖子自不理會他人閒話,自己埋頭急行,往鄉鎮裡走去。走在鄉間小道上,看看四周無人,胖子找了個多生草叢的隱蔽之處,翻出自己身上的錢來,藉著月光,一枚一枚數。
數完了錢,胖子身上已經被蚊蟲叮得全是大包小包了,但胖子依然很高興——這些錢,足夠支付他幾站地的路費了,這意味著,他又可以多走幾站,離家又更近了。
把錢裝進一個小布袋裡,打上死結,死結上又加一個死結,再加一個死結!胖子這才如獲至寶一般,小心翼翼將錢袋放進自己懷裡內兜,放好後又拍了拍,方才安心邁步前行。
沿著鄉間小道,走不到十分鐘,就進了村莊。胖子尋思著,先借宿一宿,明兒再往鬧市去討錢。
胖子就在村裡走著,左右張望。怎麼呢?他要借宿,他就要找男人。當時的社會是男人做主,想在誰家睡,得要男主人同意。再說了,男主人若是不在家,就算有婦人請胖子進屋睡覺,他可也不敢進吶!
您想呀,誰沒事就在門口傻站著?這會兒正是天黑收工的時候,結束了一天的忙碌,吃飯的吃飯,洗澡的洗澡,睡覺的睡覺。胖子在外頭,還真是看不見半個人影,也不知哪家有男人在,哪家男人還沒回來,亦不敢輕易闖入,胖子就只能在路邊走走看看。
這麼走著走著,就聽見女人啜泣之聲。胖子停下腳步細聽,似乎就是眼前這籬笆圍裡邊的屋子內傳出來的。透過籬笆的間隙往裡窺了一眼,屋內沒亮燈。
胖子向前幾步,又退後幾步,確認自己沒聽錯,聲音來源確實是這一戶人家,哭聲還越來越悽慘。按說這沒什麼奇怪的,誰家還沒一本難唸的經啦?夫妻間吵架拌嘴,哭啼吵鬧,也是常有之事。
胖子會在此駐留,是因為哭聲太過悽苦,根本不是尋常的家庭矛盾所致。裡邊的聲音,一男一女,但聽起來不是兩口子,像是母親和兒子。邊哭邊吵,爭吵到最後,聲音嘶啞含煳,只剩哭聲越來越大。
剛開始胖子以為是不孝子惹得母親如此慟哭,不由得滿腔怒火攥起了拳頭,細聽之下,胖子又垂下了頭,嘆息不已。
屋內那母子爭吵之事,竟是母親吵著要把孩子賣了!
兒子不依,便吵嚷起來,說無論如何要跟在母親身邊。婦人哀訴苦衷,說自己守寡,便是死在這個家裡,也不可離去,然而丈夫已逝,又無收成,家中已是粒米無剩,一定要把兒子賣了出去,保兒子有一口飯吃。
孩童天真,不知“守寡”之意,說娘給爹守寡,兒子也要給娘守寡,哪兒也不去,要守著娘。
兩人因此爭吵,互不相讓,說到最後聲淚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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