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在籬笆外聽著，心裡不是滋味——我是想盡辦法要回家，裡頭這個孩子呢，在家，卻養不活，要被賣出去。

  佇立許久，屋內的吵嚷聲停了。母親要賣兒子，兒子當然不願意，吵來吵去的，越說越痛心——您想啊，一個母親對自個孩子說“我一定要把你賣出去”，她可不是後媽，這是親媽呀，這話是忍著怎樣的痛苦說的？也實是說不下去了，到最後母子二人只能是抱頭痛哭。

  有人在說話，屋內卻黑著，這就說明這一家真是窮到一定程度了，連點燈的油都買不起了。換成現在的說法就是，沒錢交電費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啊！但凡有轍，哪個親媽樂意把孩子賣給人家當奴僕嘞？

  屋頂啜泣的聲音漸漸息了，想是孩子哭鬧累了，已睡了。籬笆外，胖子靜靜佇立，空明月色，人心洶湧，想想自己，也曾因為吃光了家中的米，被父母趕出門去，哎！萬種心緒，翻江倒海，說不出的難受。

  窮人站在十字街頭耍十把鋼鉤，鉤不著親人骨肉；有錢人在深山老林耍刀槍棍棒，打不散無義賓朋。

  有些人一落生便在大殿之中，有些人一生下來就註定難得吃一口飽，老天如此不公，卻又為之奈何？

  胖子沉吟半晌，望月思鄉，頓了頓頭，心說，原本受困於異鄉，沒想到我能乞討得來這麼多錢，這才有了歸鄉的希望，一切希望，皆源於眾人相助，我受恩於千萬人，又有何緣由不曾回報一人？

  咬住了下嘴唇，胖子堅定決心，低頭解衣服，打懷裡內兜掏出自己討來的那一袋錢，衝籬笆圍內喊：“散財童子到！”瞄準了視窗，掄起手來，將錢袋向空中一拋，扭頭就跑。

  錢袋呢，正好落在窗戶邊，屋內婦人聽到聲音，向外看時，正見錢袋從天而降。寡婦撿了錢，如何經營家庭、養育孩子，自是不提。

  小胖子是一路小跑，跑出去老遠了，才停下來大喘氣。現在好了，又是一分錢都沒有了。胖子的心思可還沒回到自己身上，他還在想，那個寡婦能不能靠這筆錢渡過難關？希望這個孩子能一直在母親身邊，不被賣出去才好！

  不管怎麼說，反正胖子問心無愧，他也沒見過屋內的孩子，但腦海裡卻有一個孩子在狼吞虎嚥的模樣，想想那個孩子能飽飽吃一頓，胖子就心滿意足了。

  所以胖子很開心，一直在想象那個孩子吃飯的模樣，越想越高興，自己想，自己笑。這要被人看見了就得打死知道吧？大半夜不睡覺，走在路上“嘿嘿嘿”、“嘿嘿嘿”，跟個瘋子似的，喘著大氣，還齜著牙笑，就好像是剛打哪家偷得了錢跑出來一樣，一個勁兒樂！

  很多事情是由人的性格決定的，胖子不貪錢，所以大夥樂意給他那一文錢，一文錢一文錢的攢，他也裝了一小袋錢，踏上了歸鄉之路；但也正因為他不貪，積攢的這一袋錢，又拋了出去，全給了那個守寡的婦人。

  他心中自有他自己的道理，那麼多人願意幫我，我憑什麼不幫別人？必須要幫呀！對，必須，他是不可能駁倒自己心中的道理的——當人心中認定一個道理後，怎麼想都有理，怎麼想都是對的，不可能不對，我就該這麼辦！這就是為什麼，人總是在犯錯之後，才知道自己犯錯了。

  胖子有沒有做錯，咱不評價，現實的情況卻擺在那裡——他沒錢了。

  這也無所謂，從胖子下定決心要把錢丟擲去那一刻起，他心裡早就沒有那一袋錢了。他想的是，他身上本來也就沒錢，都是一文錢一文錢找人討的，沒了就沒了唄，沒了再討去唄。

  原來呢，是打算在村子裡借宿的，胖子這一跑，跑出去老遠，又還沒回過神來，自己傻樂著走了一大段路。等他停止了想象，抬眼看時，四周已是繁華景象——他從村子裡直走到鬧市來了。

  你說作者這是胡說八道，怎麼一走就進村，一走又到鬧市，都不會迷路的，隨便走都對是嗎？天底下只有一條路是嗎？

  列位，這事兒咱得說一說，天底下並非只有一條路，但是那個年頭的交通，它不像現在似的四通八達呀。那會兒上街，進村，就只有一條路，順著鄉道走，準能到街上，就這麼簡單，完全沒必要擔心迷路。

  趕考舉子萬萬千，從全國各地趕往考場，誰迷路了？那年頭沒有GPS，也不是人手一個指南針，憑什麼不迷路？因為路少啊！你就順著道兒走，準能到。

  好的，話不多說，胖子到了鬧市，可是已經三更半夜了，三更半夜再去挨家挨戶敲門，討要一文錢，這就……不死也殘吶，所以胖子只能眯會兒覺，找個角落旮旯忍一宿，明兒天亮再做打算。

  哦，不用再做打算了，他就只有一個打算，討錢，往家走，就這麼單純的一個動機。

  好的天亮了。胖子，喂，小胖子，快起來去討錢啊，你還回不回家啦！

  胖子在外邊睡啊，比在屋子裡睡的人睡得還香。可能是這幾天體能消耗過大，昨兒又勐跑了一段，實在是累。街上都熙熙攘攘了，胖子才醒。醒來便覺口乾。得嘞，先討一文錢，買碗水喝也好。

  走到街上，見人就報名號，我劉一錢，今生只取一文錢。心裡甚至有一種志在必得的自信，我劉一錢誰不知道？哥哥我現在是乞丐界扛把子。

  胖子乞錢的物件，這位，一米八的大高個，兩手交叉抱在胸前，斜著眼瞪胖子。

  胖子報完了名號，再一抬眼，瞧人家這臉色……嚯，恨得咬牙切齒，拳頭都揮起來了，可能覺得在大街上打人不妥，這主兒狠狠推了胖子一把，說了一句客氣話——滾！

  身高體壯的，勁兒大著呢，胖子一個趔趄，險沒摔倒，穩了穩身子站起來，心說，這是怎的啦？不樂意施捨就算了唄，怎麼還動手動腳的？哼，仗著自己有這一身勁兒就欺負人？什麼玩意兒！

  胖子是討錢的呀，人家不給，不給就不給唄，不能搶啊，再說了，就眼前這主兒，想搶他？怕不是要被他揍扁！胖子噘著嘴，忿忿不快，嘟嘟囔囔就走了。

  這主兒不給，那換下一位唄，總還是好心人多，一文錢還怕討不到麼？

  再找下一位，挑了個瘦小的，省得討不到錢還受人欺負，窩一身火。這一位，瘦，見過猴子吧？就那小猴子，把毛剃了，這位就差不多長那樣，渾身捏不出兩斤肉來，就這麼一眼掃去，全是薄皮包著骨頭。一般這種人都有個外號叫“瘦猴”。

  好，找瘦猴好，總比找那一米八的勐漢討錢有安全感。

  胖子到了跟前，說明來意，報上名號。就這個瘦猴呀……眼睛都紅了！他不是感動，也不是悲傷，他是憤怒！

  一聽到“劉一錢”三字，瘦猴躥起來了！剛才在一米八的大高個那裡躲過一劫，現在瘦猴全給補上了，哎呀，別看人瘦，眼睛都紅了呀，極度憤怒，躥起來就拳腳齊上，往胖子頭上招唿。打得胖子是抱頭鼠竄！

  萬沒想到的事情，在大高個那沒捱打，在瘦猴這被打得可慘了。

  “哎我說，不給就不給，你怎麼打人？”胖子抱著頭在街上亂跑。

  瘦猴不依不饒，就跟恨瘋了胖子似的，有個詞叫“殺紅了眼”，哎呀，這位真的是紅著眼的，又打又踹的，追了胖子大半條街，還沒打累。

  “打你，打你怎麼了？你再說一遍你是誰？”

  “我，劉一錢，怎地吧？”

  “對，劉一錢，劉一錢，打的就是你！”

  胖子本來就口乾，一覺醒來只想討一文錢買碗水喝，哪成想惹來這些麻煩，自己也窩火，急躁不已，脾氣就上來了，轉過身來一較勁，抓住了瘦猴的胳膊，順勢一扭，瘦猴就腳離地，被胖子扔摔在一旁了。

  胖子伸手一指，怒道：“我就不明白了，我劉一錢一個乞丐，跟你能有什麼深仇大怨啦？好傢伙……追著我這一頓打！乞丐雖是不談顏面，但我可不虧欠你什麼！你別逼急了人！”

  打架這種事情是看氣勢的，按體型來說，胖子的力氣肯定是在瘦猴之上的，但是剛才胖子沒想過動手，瘦猴呢，怒火滔天，就一路追著胖子打。現在胖子生氣了，隨手這麼一甩，就把瘦猴摔在地上了，瘦猴就慫了不敢再打了。

  不敢打了，瘦猴就耍賴，往地上一躺，喊：“快來人呀！還有沒有王法啦？這又來一個劉一錢吶！大夥來看呀，乞不到錢他還打人吶！”

  胖子愣了一下，什麼？什麼叫“又”來一個劉一錢？

  過往的行人打從剛才就在注意這倆人了，您想啊，在鬧市，這倆人一路追著打，能不引人注目嗎？這會兒呢，倆人終是停歇下來了，眾人也就都聚攏過來。聽瘦猴這麼喊，大夥算是明白了，哦，又來一個劉一錢，原來是這事兒。

  胖子也懵逼，問：“怎麼？我頭一回來呀，怎麼叫‘又’來？”

  “嘖嘖嘖，”一位大媽叉著腰，“你看看，你看看，裝得還挺像！挺大個人了，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出來坑騙人？你呀，來晚啦！前邊都來過好幾個劉一錢啦！”

  大夥只當是騙子被拆穿了，都指著胖子七嘴八舌，哈哈大笑。